其实他也想不做袁门少主,因为大志难酬,他不是野心很大的人,在他内心深处只是嘉庆皇帝对世人仁慈,不加苛税也就是了,至于反清复明也许非他所能,因为气数未尽,一切也许都是徒劳,因为他夜观天象,因见苍穹之中的紫微星座虽时有黯然,然则终是光芒四射,余下星座皆要退位,心知汉室难复,空有大志……他每当念及于此便是心中意难平!
袁承天情不自禁地走到运河边上,向河面看去,已不见官船残骸,已是完全沉入河底,心中不禁生悲,因为船上众生于一瞬间丧生于河底,终究是心中痛楚!他本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见到这残酷场境心中总是悼叹不已!清心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见他伤心的样子,轻轻说道:“袁大哥,也许生死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改变!他们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袁承天不置可否,过了好久才长长嘘了口气,好想仰天长啸,将胸中块磊全都抒发出去,因为闷在心中好难受——是一种大志难伸的悲愤——正如那陆务观所说:少小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士,千载谁堪伯仲闻?他先前不明白古人为何忧愁,尤其这位陆务观大人尤其对故国山河强烈的感情?而今尝尽人世间种种苦难,方明白大道艰难,无怪乎古人总是悲观多于欢乐,不是不进取而是冥冥之中天数使然,空有壮志,只有付于秋风一梦中!
清心和袁承天立于运河之边,黑沉沉夜中两个人的心思各不同。清心想着要和袁承天此生永不分离;而袁承天则想着如何让袁门弟子不受伤害,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因为谁教他是袁门少主?忽然夜中起了风,吹得那堆篝火忽明忽暗,时有灭息的危险。清心此时已有些倦意,便向不远处的一座破落大屋走去。
大屋处于河岸不远处,年久失修,已无生人居住所以也就破落地快,只见屋顶烂了个大窟窿,可见昏暗的天空。好在还有短塌,可以休息。清心实在困得紧,便倒头便睡。袁承天见了便将衣物放在她颈下,以免醒来落枕——那可难受的紧。只是熟睡中的清心完全不知道。大屋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呼息不止的地方,两个的距离如此之近,本可以亲近,奈何他是个守礼的君子,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了;他更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清心呼息不止,睫毛微动之间仿佛初生可爱的婴儿一般——她从来没有害人的心思,可说是天真烂漫,奈何有人偏偏要害她!她心中只有袁大哥一人,在她眼中世上恶人尽多,人人都会害她,唯独袁大哥不会,所以她可以将自己完全托负于他,奈何袁承天总是推三阻四,找出种种理由搪塞,不愿接纳于她。其实不是他残忍,是他不忍心伤害到她——因为天煞孤星命格的人一生罹难,命运不济,往往会伤害到至亲周遭之人,所以他不接纳清心,实则是全身心护她周全,要她一生喜乐,于世上再无忧愁,不让人侵犯于她;只是他这心思又不愿意向别人说起,是以人人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其实他内心是古道热肠的!可惜世人不懂,而且还要伤害于他!这岂不是可悲可哀之事?
袁承天见她睡得如此安稳,心想:如果自己此生可以和她永远不分离,未尝不是幸事!可是命运总是在经意和不经意间肆虐人生,世人无法左右,只有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远去,虽然伤心欲绝亦是无法挽留。他知道清心心中所爱,可是自己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难道只有让这无休止的痛楚伴随余生?是自己不愿意携她同走天涯,不再眷恋红尘,世上再多的荣华富贵于他已然不重要,仿佛心灰意冷,再无壮志说天阔的雄心壮志;虽然海查布已殁,可是他依旧在乎,所以不会接受清心,至于其中原由也只有他一个人承受,只因太在乎,所以在辗转中苦楚!
看着清心甜甜地睡去,他的心也沉下去了,以后要不要带他流落江湖?自己本就是个命运多舛之人,根本就不值别人可怜自己,那样他反而会觉得很难受;因为他已经孤独习惯了,不需要别人的同情眼泪!他这一生所爱竟不自是谁?——是清?——是碧儿?——是采微姑娘?竟是不可得!有时他便想人生不过悠悠大梦一场!生而何欢,死又何惧?
忽然清心于睡梦之中竟是唔唔咿咿说着什么话,似乎含糊不清!他屏住气息,仔细听去,却听清心说道袁大哥你莫走去,你去了,让清心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世间好生寂寞可悲!袁承天听她梦中言语说的真诚,不由得泪如雨下,心想为何世间偏偏是情之一字最是让人牵肠挂肠,不能释怀?为何偏偏今生遇着你,让这千愁万绪困绕人心,让人在这愁苦中过活!自己本无意于情,然则情孽却寻上了自己,有时真得不知今生所为何来,茫茫大地哪里是那避世的世外桃源!
他忽又想到丁宽和朱啸山两位袁门兄弟,不觉又是悲从中来,心想人生世间不过忽然而矣的事,昔日的好兄弟竟是人鬼殊途,想想不觉又想大哭一场,心想如果世上没有爱别离那该多好?可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不过是循环不已的事情,世上再无一人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他不由想到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念天地之不仁,天地笑我太懵懂!初时他以为这是师父愤世疾俗的话,可是现在想来确是如此,天地之中原无好坏之分,有时好人未必得享天年,恶人也未必便是罪有应得,似乎混沌难辨是非,有时他都在想自己一味想着反清复明大业,可是那是要害死多少无辜的兄弟,既便大业有成只怕也是尸横遍野,这似乎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因为万物生灵皆为生命,不嗜杀戮本就是昆仑派的本派宗旨,可是目下掌门大师兄却然倒行逆行,为了一己之私而行杀戮,自己虽然不能置之不理,可是却然势单力薄,因为袁门各地分舵已被朝廷缉拿亦或以利诱力,更有袁门之中心志不坚之人倒戈,所以自己现下已是一人对抗大师兄以免他阴谋得逞,祸及天下;再有便是当今恭慈太后似乎已是对他言听计从,不知是何原由?照此趋势他大有取代皇帝之意,因为他向来自诩非常,大有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所以他不可以任由大师兄胡作非为,否则将是天下人的梦魇!
而今官船沉入运河,他也仔细查看只是不见师兄的遗骸,心想以师兄之能未必便死,大约是逃生而去,他定然会去京城——虽然他此次无功而返,大约恭慈太后也不会责罚于他,因为她之所以力排众议将傅传书擢升为九门提督便是对他看重,至于皇帝也不能左右,因为现在是恭慈太后执政,皇帝虽有其名而无实权,虽然他内心是鄙视傅传书为人,可是太后却赏识啊!别人自然不能无缘置喙,以至这傅传书意得志满,透着冲天的豪迈,以为当世无人!他却完全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千古颠扑不破的道理,因为朝中亦有人对他所行之事很是不满,只是碍于情势所迫不得发难而已,否则必将他置之死地!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临了倚着一张破桌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揉揉眼觉得头沉得要命,而且口干渴的厉害,只见地上一只破碗中的水早已干了!他记得先前还有半碗之多,怎么一觉醒来竟然干了?难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几日?他见一缕缕阳光透过破窗照进这大屋。他慵懒地伸了腰,长长舒了一口气,见到外面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心想自己要不要带着清心一同去京城?可是他目光转到床上却不见清心,只见一张纸笺落在地上,上面似乎写了什么字。他不由心中一动,便捡起来仔细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袁大哥,清心知你心怀天下,所以不欲连累于你,所以不辞而别!袁承天顿觉心中一凉,心想傻孩子,江湖险恶,你一个孤身女子何必使小性子,虽逞一时之快,然而终究会害了你!他再也顾不得别的事,便离开大屋,向前面市甸走去。
原来前面这个大镇叫做清河集,人烟稠密,住户相邻,药铺、钱庄和酒店一样不少。袁承天踏入这镇甸便觉得这里不甚热闹,大街上只有稀稀散散的几个人在走,再有就是酒肆挑出的酒旗在冷风中扑啦啦地响,风时不时卷起地上的尘埃扬起,让人感到有种莫名的恐惧,而且隐隐之中又透着一丝不祥的危机。袁承天洞悉此间不寻常,心想莫非镇甸之上来了歹人亦或是左近的山寨强盗要来这集镇抢劫?
袁承天心中疑虑,暂时也顾不上寻清心胡乱进了一家小店,要了阳春面和蚕豆、豆皮,接着便问起这里为何有种阴气森森的气象。店小二左右张了张,不见有人便低声告诉他今晚有两大江湖帮派为了什么劳什子一个人要以江湖规矩了断!袁承天也是听了一头雾水,心想什么江湖帮派在此争斗?店小二也是不知就里,只知大概情形,至于什么门派,他却哪里知道?袁承天见一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心想只需到了晚间自有分晓,自己又何必打破沙锅问到底,诚然于事无初。店小二见他不再追问,也乐得清闲便一颠一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