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铁祝迈出黄泉地狱出口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轻松。
是脚软。
真的软。
黄泉地狱这一路,办事大厅、盖章楼、KPI电梯、黄袍天桥、权力算法,全套下来,跟被生活按在地上做了一套社会毒打全身按摩似的。
还不包售后。
他扶着克制之刃,喘了一口气。
身后黄沙慢慢合拢。
那些窗口、印章、广播、台阶,全沉进沙里。
礼铁祝回头看了一眼。
他心里忽然有点空。
人就是这样。
刚被折磨的时候恨不得立刻下班。
真走出来了,又会想起那些没走出来的人。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眼睛还红着。
商大灰揉着肚子,声音很诚恳。
“祝子,下一关能不能是饭店?”
黄三台冷笑。
“最好是自助餐地狱。规则是你吃一口,地狱长少活一年。”
商大灰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能通宵。”
龚赞小声道:“我可以帮忙端盘子。”
沈狐瞥他。
“你别把盘子端偏了。”
龚赞立刻严肃。
“我端盘子比射箭准。”
黄三台:“这话听着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礼铁祝本来心里沉着,硬是被他们这几句搅得想笑。
笑了一下。
胸口却又疼。
井星不在。
如果井星在,大概会捧着茶盏,一本正经地说:“饥者思食,非浅薄也,人间烟火,乃道心归处。”
然后黄三台会说:“你能不能翻译成人话?”
商大灰会问:“道心归处管不管饱?”
想到这儿,礼铁祝鼻子有点酸。
有些人走了以后,最难受的不是天天哭。
是你在某个笑话里忽然想起他。
笑声卡在喉咙里,像馒头噎住了。
咽不下。
吐不出。
前方忽然亮了。
不是黄泉那种沙黄光。
是很家常的暖黄色。
像夜里回家,楼道灯坏了一半,屋里有人开着客厅灯等你。
礼铁祝愣了一下。
下一秒,众人被一股柔软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卷了进去。
没有刀光。
没有雷电。
没有魔气糊脸。
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门进屋。
再一睁眼。
他们站在一间巨大客厅里。
真是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地毯,落地灯。
墙上还挂着一幅字。
家和万事兴。
礼铁祝看得头皮一麻。
好家伙。
比见鬼还吓人。
前面那些地狱一看就不像好地方。
这地方不一样。
太像家了。
像到让人放松。
也像到让人警惕。
因为很多人一辈子受的伤,不是在战场上挨的。
是在客厅里。
一句“我是为你好”。
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一句“你长大就懂了”。
刀不见血。
可扎得人很多年不敢做自己。
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遥控器。
每个遥控器都对应一个人。
遥控器上有按钮。
礼铁祝低头,看见属于自己的那个。
按钮很多。
“全员安全键。”
“全员听话键。”
“禁止牺牲键。”
“自动服从战术键。”
“屏蔽痛苦键。”
“回家键。”
每一个字都温柔得离谱。
温柔到像包着糖衣的钉子。
礼铁祝手指一下僵住。
客厅电视自动亮起。
屏幕里出现一行字。
欢迎来到控欲地狱。
第一关:遥控客厅。
规则:每个人都可以使用遥控器,修改他人行为。
只要按下按钮,你在乎的人就会更安全,更听话,更符合你的期待。
温馨提示:爱一个人,就该让他少走弯路。
礼铁祝:“……”
淦。
这提示语怎么一股亲戚群味儿。
下一秒,所有人面前都浮出自己的遥控器。
沈狐手里那个亮起。
按钮上写着:
“龚赞闭嘴键。”
“龚赞不靠近键。”
“龚赞永远保持三步距离键。”
还有一个最离谱。
“龚赞变聪明键。”
龚赞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沈狐妹妹,这个变聪明键能不能按一下?我也想体验一下高级人生。”
沈狐沉默。
黄三台冷冷补刀。
“按了也可能提示内存不足。”
龚赞:“……”
商大灰憋笑憋得像锅炉快炸。
沈狐本来想骂人,可她看着那个“永远保持三步距离键”,笑意慢慢淡了。
她知道这个按钮在诱惑她什么。
不是讨厌龚赞。
是怕。
怕他靠近。
怕他真靠近了,又死在自己眼前。
人怕失去的时候,就会想把别人放到一个安全距离。
像把热水杯放在桌角里面。
不摔。
不碰。
不烫手。
可人不是杯子。
人有腿。
人也有心。
龚赞看见她脸色不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看了。”
他说得很小声。
“沈狐妹妹,你要是不想我靠近,我自己退。你别按。”
沈狐手指微微一颤。
礼铁祝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轻轻拧了一下。
龚赞平时像个闹钟成精。
吵,憨,爱出洋相。
可这一刻,他懂事得让人难受。
有些人不是不想被爱。
是怕自己的靠近让别人为难。
另一边。
龚赞面前的遥控器也亮着。
“沈狐喜欢我键。”
“沈狐不再冷脸键。”
“沈狐主动牵手键。”
“沈狐永远不离开键。”
龚赞盯着那个“喜欢我键”,眼睛一瞬间红了。
他喉咙动了动。
礼铁祝看得明白。
这个按钮对龚赞来说,不是搞笑。
是梦。
一个追了很久,摔了很多次,被骂了很多句,还舍不得放下的梦。
只要一按。
沈狐就会喜欢他。
不用笨拙。
不用等待。
不用被拒绝。
不用一次次把真心递出去,又尴尬地收回来。
这诱惑太狠。
比让商大灰放弃馒头还狠。
龚赞的手慢慢抬起来。
沈狐看着他,眼神一下冷了。
可冷里有一丝慌。
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里传出温柔声音。
“按下去,她就会幸福。”
“她太累了。”
“你可以让她不再害怕。”
“你也可以终于被爱。”
龚赞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表情很难看。
像一只狍子终于发现,自己踩进的不是雪坑,是命运开的会员陷阱。
过了很久。
他把手缩了回来。
“我想。”
他低声说。
“我真想。”
沈狐睫毛一颤。
龚赞吸了吸鼻子,笑得很难看。
“可她要是不是真喜欢我,那我抱着的是啥呀?”
“一个设定好的假人?”
“那也太寒碜了。”
他说着,还努力开了个玩笑。
“我虽然丑,但我不能连恋爱都盗版。”
黄三台别过脸。
“你这句倒是像个人话。”
沈狐看着龚赞,眼圈忽然有点红。
她没有夸他。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别碰那个。”
龚赞立刻点头。
“好。”
语气乖得离谱。
礼铁祝心里又酸又想笑。
这狍子啊。
偏箭能立功。
笨话也能扎心。
黄北北面前的遥控器也亮了。
“家人不担心键。”
“父母不干涉键。”
“自己不害怕键。”
“永远被保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