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预判之中,太行残部历经连年血战、绝境困守,精锐尽损、人心疲敝,早已无顶尖战力留存。褚飞燕治军严明,可终究只是统兵将帅,武道修为堪堪跻身一流,绝非绝顶之列。其余部众,更是多是疲弱残卒、寻常武者,不足以成为心腹大患。他从未料到,绝境深山之中,竟还蛰伏着这般不世高人。
“此人修为深浅,较之张角、王瀚如何?”孙原沉声追问,直击核心。
这二人,一个是开创太平道、搅动天下大乱的绝世道祖,一个是登顶剑道之巅、碾压当世的天下剑尊,乃是当世公认的两座武道巅峰,是无数武者难以逾越的天堑。
郭嘉微微摇头,精准评判,分寸拿捏极致:“不及也。张角道法通天,引天地之力为己用,可撼山河、乱气运,已然近乎天人;王瀚剑道无匹,一剑可破万法、碎山河,是真正的当世魁首,无人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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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人底蕴极深、功法诡异、气息沉敛无波,藏锋守拙,不显山水。”郭嘉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其内力绵长醇厚,招式虚实相生、变幻无方,不似江湖寻常杀伐武学,亦不似道门正统、墨家绝学,路数诡秘莫测。若是正面死战,全力以赴,郭某胜算不足三成。”
寥寥数语,足以见得此人恐怖。
郭嘉身兼百家学识,修有墨家武学根基,智计绝世、身法灵动、战力超绝,寻常顶尖武者根本难以与之抗衡。能让他自认胜算不足三成,足见这位隐世高人,已然稳稳立足当世武道绝顶之林,是足以撼动战局、颠覆格局的隐秘杀招。
“此人名讳、身份,你可探出?”孙原指尖微收,神色彻底沉凝。
郭嘉缓缓道出三字,语气郑重,“孟久铭。”
“太平道十三道主之一,执掌并州道,号并州道主。”
“孟久铭……”
孙原低声重复这三字名讳,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疑惑与诧异。
大汉礼制森严,名讳规制传承百年,自王莽篡汉、天下重定以来,世风固化,礼法严明。上至皇室宗亲、世家大族、三公九卿,下至寒门士族、市井百姓、乡野庶民,举国上下皆恪守古制,以二字名为正统、为尊荣。三字之名极为罕见,近乎悖礼异类,不为世俗礼法所容,极少出现在世人视野之中。
堂堂太平道一方道主,身居高位,执掌一道教务,为何会行三字名讳,悖逆汉世百年规制?
郭嘉见状,知晓他心中疑惑,缓缓开口,将自己归途途中深思彻悟的关节娓娓道来,解其疑虑:“青羽可是疑惑,此人为何以三字为名,悖逆当世礼制?”
孙原颔首:“汉世百年,举国皆遵二字名制,三字名多为异类,不入正统。此人身居太平道高位,不该如此悖俗。”
“其中自有渊源,并非随意妄为。”郭嘉缓缓阐释,条理清晰,贴合汉世源流,“自孝武皇帝伊始,朝廷深忌江湖游侠结党成群、私斗成风、不受官府管控、游离礼法之外,恐其祸乱地方、动摇皇权根基,故而大举清剿天下游侠、禁绝民间私武、压制江湖武道。”
“彼时天下顶尖武人、隐世修士、方外异人,或遭屠戮,或受打压,尽数摒弃朝堂、远离世俗,藏身深山穷谷、江海绝境,不再入世扬名、不再遵奉汉统。这批人心中不奉皇权、不尊礼教、不受规制,为表超然世外、叛逆世俗之志,便尽数摒弃二字正统名制,自立三字名号,代代沿袭,成为江湖武道、方外修士独有的标识。”
“故而大汉百年以来,世家高官、士族百姓皆为二字,唯独山野武道、隐世道门、江湖游侠,多以三字行世。”
“太平道起事之初,便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号,公然与大汉皇权、正统礼制决裂,本就是逆世之举、颠覆之局。”郭嘉一语道破核心根源,“其广收天下流离武人、被打压的方外散修、江湖异人,吸纳无数这类不奉汉统的三字名武者,借其武道底蕴壮大声势、稳固道统。孟久铭三字名讳,便是这般由来,是其出身武道方外、不尊汉礼的最好佐证。”
一番透彻解读,层层递进,将百年世风、武道渊源、太平道底蕴尽数道清。
孙原闻言,豁然开朗,眼底疑惑尽数消解。
原来这般看似不合礼制的草莽异状,并非无知妄为,而是一代人的叛逆坚守,是隐世武道一脉,跨越百年、不奉汉统的身份烙印。也由此可见,太平道底蕴之深,远超朝野认知,其不仅仅是聚众起事的流民叛军,更是吸纳了天下隐世武脉、方外绝学的庞大势力。
“既然此人出身武道方外,那其功法路数,你可有明晰判断?”孙原收敛思绪,追问最关键的隐患核心,“能让你忌惮至此,其武学必然不凡,必有独特渊源。”
提及功法路数,郭嘉神色愈发凝重,眸中掠过一丝少见的郑重与困惑,缓缓摇头:“诡异莫测,前所未见。”
“其武学不似墨家刚猛杀伐,不似道门清心无为,不似江湖外功硬路,亦不似张角通天道法。”郭嘉细细回想此前交手对峙的细微感触,内力流转、招式气韵、道韵特质一一复盘,精准剖析,“其功法沉敛内敛,静时如止水无波,动时如八卦轮转,虚实相生、变化无穷,守可滴水不漏,攻可诡谲致命。郭某反复回味推演,结合残存武学典籍记载,隐隐勘破其根脚。”
他微微停顿,吐出六个沉甸甸的字,字字落地有声:“伏羲八字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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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连绵营寨隐在寒雾里,巡哨的人影缩在风雪中,黑旗半卷,沉得像压在心头的阴影。
层叠山峦被皑皑白雪覆尽,千峰静默,万壑沉寒。太平道数十万营寨依山而布,连绵数十里,军帐错落林立,巡山士卒往来不绝,甲叶碰撞的轻响、风雪呼啸的风声交织一处,衬得这座绝境山谷愈发森严压抑。
山谷外围一处断崖孤石之上,风雪最烈,却无半分人迹。
二十一岁的郭嘉立在崖边,一身墨色劲装长衫裁制利落,衣缘束紧,衬得身形清挺修长,褪去了寻常儒士的闲散温雅,多了几分少年武者的凌厉锐气。腰间一柄三尺长剑静静垂落,剑身通体墨黑,无纹无饰,不映雪光,不纳风色,正是名器墨魂剑。
他此番入山三日,假借盟约交涉之名,周旋于各路太平道渠帅之间,看似从容斡旋、谈笑自如,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戒备。这三日里,他始终察觉山谷深处悬着一缕极沉、极静、极冷的陌生气息。
这气息全然迥异于褚飞燕的统兵凌厉、孙轻的沙场悍勇,无将帅杀伐之锐,无流民求生之疲,如幽潭藏渊、古雪封山,无声无息,却牢牢笼罩整座太行数十万营寨。
郭嘉心知山中藏有绝顶高人,却始终摸不清对方来路、修为、底细。他数次刻意游走营区边缘,以自身为饵试探虚实,终于在暮色垂落、风雪最盛之时,将这道隐匿无尽的气息,引至了这座无人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