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4章 祝你们幸福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些干巴巴,不像赞美,更像一句陈述。可大小姐的眼圈,却微微地红了。她用力抿了抿唇,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扯出一个笑,“阿爸又说好听的哄我。”

“哄你做什么,”李建熙很认真地说,目光胶着在女儿脸上,仿佛要透过此刻的妆容,看到更久远的什么。

“是真的。阿爸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穿公主裙,也是白色的,转着圈,跑到我书房,问我好不好看。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抬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吵得我看不进文件。”

大小姐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她扭开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囔,“我都不记得了,阿爸还记得。”

“因为,我是你阿爸呀.....”李建熙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一转眼,就这么大了。要嫁人了。”

说到这儿,他闭上了嘴。

窗外隐约传来宴会厅里的音乐声,缥缈得不真实。

“阿爸。”大小姐望着他,“我会好好的。”

李建熙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嘴唇中间挤出来,“我的女儿,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从来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极其轻柔地,拂了拂她鬓边一丝乱发。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琉璃。

“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只觉得,时间好快,一点儿都不等人......”他放下手,目光越过大小姐的肩头,看向后面的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就好像昨天,你还是那个抱着我腿,要我举高高的小姑娘.....怎么今天,就要把手交给另一个男人了。”

“阿爸……”大小姐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婚纱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

李建熙的手颤了颤,反手,将女儿的手握在掌心。

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

“那小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惯常的硬邦邦,“聪明,有主意,骨头也硬,不是个没担当的。对你……我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小主,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说,在说服自己。

“把你交给他,我……放心是放心的。”他抬起眼,看着女儿泪光盈盈的脸,眼睛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就是……就是觉得,便宜那小子了。我李建熙养了三十年的宝贝女儿,就这么……”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李富贞看着老李那张被岁月和风浪刻出深深纹路的脸。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考了第一名,他脸上就是这种表情,明明高兴得要命,偏要绷着,说“还行,下次继续努力”。

她想起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项目,他打电话来说“做得不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可后来她妈告诉她,他挂了电话就跟身边的人说,“我女儿,厉害吧”。

“不说了,不说了,”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脊,脸上那属于父亲的柔软渐渐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属于三松会长的、惯常的平静面具,虽然那面具下,裂痕犹在,“再说我女儿就没法见人了。”

说着,他伸出手。

那只手,曾经签下过无数份决定企业命运的文件,曾经在董事会里拍过桌子,曾经在风雨飘摇时握成拳头,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他不太习惯的、柔软的、让他觉得有点丢人的情绪。

“走吧,”他说,“别让人等。”

大小姐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握住。像很多年前,她蹒跚学步时,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

“阿爸。”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谢谢您让我做自己。”

“谁让你最不听话,最像我呢。”李建熙叹口气,迈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边,李笙和李椽,见妈妈和外公出来,眼睛都亮了亮。

在他们身后,稍大一些的李志灏和李智慧,各自捧着一小段婚纱的曳地尾纱,小脸上满是郑重其事。

李建熙的目光在几个孙辈身上停留一瞬,对李笙李椽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工作人员示意。

门,被缓缓拉开。

。。。。。。

门开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入口。

李笙和李椽走在最前面。

李笙手里挎着一个小小的花篮,花瓣是粉白相间的玫瑰花瓣,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湿意。

娃走得不快,之前李乐特意交代了,不许跑,不许跳,不许把花一下子全撒完,她记着呢。小手伸进花篮,抓出一小把花瓣,扬手,洒出去。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红毯上,落在灯光里,落在她自己的花环上。

李椽走在李笙旁边,他不是洒,而是捏着花瓣,一撮一撮地丢,丢得很认真,每一片都要看着它落下去,才丢下一片。

偶尔有几片粘在手上,他就停下来,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拈起来,再丢。

两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低低的惊叹和喜爱的笑声在宾客席间漾开。

而在他们身后,李建熙挽着大小姐,缓缓步入众人的视野。

追光灯立刻分出一束,精准地投射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她。

麟州老宅的凤冠霞帔,是厚重的、璀璨的、属于古老东方仪式的美,带着传承的庄严与端丽。而此刻,灯光下,白纱曳地,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是另一种极致的美。

那美是剔透的,是轻盈的,仿佛将星辉与月光编织成衣,披拂于身。

面纱薄薄的,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那层朦胧的光晕。唇上是温柔的豆沙色,颊边是淡淡的绯红。而一双眼,隔着头纱,隔着满堂的宾客与璀璨的灯光,直直地、静静地,望向他。

温润、内敛,却又坚定无比,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李乐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音乐、掌声、低语、目光,都潮水般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视野里,只剩下正挽着父亲手臂,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放大。

她走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婚纱太沉,拖尾太长,灯光太亮,目光太多。又或者,是她想让这一刻停留得更久一些。

李建熙的每一步都显得慎重,甚至有些滞重。腰背努力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竭力控制的情绪。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的地毯上,偶尔,会极快地抬起,扫一眼身侧的女儿,那眼神复杂难言。

终于,走完了那条不长的花路,停在了李乐面前。

音乐声在此刻,恰到好处地,形成一个悠长的、充满期待的和弦,然后缓缓低下去,归于寂静。

全场也随之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人身上。

李建熙抬起眼,看向李乐。那目光沉沉地,带着审视,带着某种最后的、无声的托付,也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父亲特有的、不甘心的别扭。

小主,

李乐迎着他的目光,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手掌向上,平稳,坚定。

这是一个无声的请求,也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李建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李乐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臂弯里女儿的手。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大小姐微微动了动,手臂稍稍用力,似乎想将自己的手,从父亲臂弯里抽出来。

李建熙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大小姐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近前的三人能听见:“阿爸。”

这一声,带着恳求,带着坚定,也带着告别。

李建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挣扎的波纹,终于归于平静。他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大小姐的心上。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臂。握住大小姐的手,又握住李乐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了按。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李乐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重量,某种托付的重量。

“好好对她。”李建熙说。不是命令,不是叮嘱,甚至不是请求。就是一句陈述,像一个农民把种子交给土地,像一个船长把舵轮交给大副,像一个父亲把女儿交给另一个男人。

语气里没有不舍,不舍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了。此刻剩下的,是确认,就是你。

大小姐看了一眼父亲,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然后,她转过脸,看向李乐,李乐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合拢,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那一握,轻柔,却有力。仿佛穿过所有喧嚣与浮华,直接握住了彼此跳动的脉搏,和往后余生,所有真实可触的温度。

李乐再次对李建熙躬身一礼。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些。

李建熙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女儿,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在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搀扶的秘书的陪同下,准备下台。背影在辉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有些佝偻。

“阿爸~~~”

李建熙顿了一下。这一声低低的呼唤,像是小时候她不肯睡觉,攥着他的衣角,说“阿爸再讲一个故事”。

他就那么站着,多站了几秒。

侧过身,冲女儿笑了一下,点点头,下了台。

李乐和大小姐这才转身,面向礼台,面向主婚人。

他们的手,紧紧相握。指尖传来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

接下来的仪式,简洁而庄重。

牧师站在鲜花拱门下,不急不缓,先致了开场词,感谢宾客的到来,祝福新人的结合。然后问了那句经典的问题,有没有人反对这桩婚姻。

当然没有人反对。

牧师转向李乐。

“李乐先生,你愿意娶李富贞女士为妻吗?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这套词,李乐有时候觉得太理想化。顺境谁都愿意,逆境呢?富裕谁都愿意,贫穷呢?健康谁都愿意,疾病呢?可此刻,站在这里,灯光落在她身上,面纱后面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些话不是誓言,是答案。不是“我愿意做到”,是“我愿意尝试”。不是“我保证永远”,是“我承诺努力”。

“我愿意。”

“李富贞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李乐先生,让他成为你的丈夫?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尊重他,保护他,对他忠诚,直到生命的尽头?”

大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面纱后面,她的眼睛看着李乐,看了很久。久到李乐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没听清问题,久到坐在前排的洪罗新攥紧了李建熙的手,久到李笙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看阿爸又看看阿妈,小声问李椽,“阿妈怎么不说话?”李椽摇摇头,也不知道。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像是透过晨雾的第一缕阳光,朦胧的、柔和的、温暖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

“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环节,李笙和李椽又担任了戒童的重任。

两个戒枕被塞到他们手里,上面各放着一枚走流程的戒指。李笙那枚是大小姐的,铂金镶钻,在灯光下璀璨夺目。李椽那枚是李乐的,铂金素圈,简洁低调。

李笙踮起脚尖,把戒枕举高,递到李乐面前。

“阿爸,给。”

李乐弯腰,从戒枕上拿起戒指,揉了揉李笙的脑袋。

李椽则把戒枕递到大小姐面前,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看她,大小姐弯腰,拿起那枚钻戒,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李椽的耳根红了,李笙在旁边咯咯笑起来。

李乐执起大小姐的左手。她的手指纤细,无名指的指根处,空空如也。他托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他抬眼看她,她亦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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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稳稳地,将戒指推入无名指,直至指根。

然后,是大小姐为李乐戴戒指。李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冰凉的金属环,缓缓套上他的手指,一种奇异的、被圈定归属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

戒指交换完毕,两只戴着对戒的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牧师微笑着宣布。

李乐伸出手,轻轻掀起那层面纱。薄纱从大小姐脸上滑落,像晨雾被风吹散,露出后面的脸。

妆有点花,眼线有些晕,睫毛有些乱,但此刻他看见的不是这些,他看见的是她的眼睛,红红的,亮亮的,盛着光,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