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入贞安坊的巷口,巷内没有寻常坊市的灯火,只有几盏宫式灯笼挂在宅院门前,昏黄的光映在乌头大门上。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门前,“孟医师,到了。”
孟医师坐在车厢内,并未着急掀帘下车。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方才在林府的慌乱与紧绷,此刻并未消散,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心头。
救治李时安已耗费了她大半心神,可这一路回来,本该在车上小憩片刻的她,却辗转难安,如何都不能安然入眠。
许是猜测她在车内睡熟了,车夫又放轻了声音,小心试探着叫唤,“孟医师,到您的宅院了。”
孟医师这才徐徐掀起一角侧帘,抬眼打量门前的动静。
夜色浓墨,这座熟悉的宅院在此刻竟透着几分陌生的寒凉。她很清楚,今夜以后,绝不会像往日那般安稳。
良久,她才扶着车辕缓缓下了马车,眸中的疲惫又深了几分,却仍维持着礼数,转向一路护送的林府府兵微微欠身施了一礼,“蒙郎护送,得以安稳回家,小医不胜感激。”
府兵齐齐抱拳回礼,声音沉稳,“我等职责所在,孟医师不必多礼。”
话音落地,但见府兵仍似雕像一般杵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落在宅院大门方向,没有半分要离去的意思。
显然,他们是要亲眼看着她进门,方能罢休。
孟医师心头微微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她甚至能猜到,即便自己此刻推门而入,这些人恐怕也不会真正离开。他们或许会隐入巷口的暗影里,监视着这座宅院的一举一动,不漏过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可这样的结局,她不是早有预料么?
孟医师不再多想,指尖用力攥了攥衣袖,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抬手推开了那扇冰凉的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浓稠的夜色。她抬步进院,一股寒意瞬间裹住了周身。院中竟空荡得可怖,没有半分人气,连一盏灯火也未曾燃点。
往日里,便是到了这个时辰,也该有守夜的仆妇点着廊下的灯笼。可今夜,四下里黑沉沉一片,只有天边那点稀疏的星子,漏下几缕微弱的光,将庭院衬得愈发寂寥。
孟医师心头微微一沉。她知道,这个时辰纵是该入睡了,可她那两个孩子,最是顽皮捣蛋,又天生怕黑,断断不会容忍院中连一盏灯都没有。往常便是夜里起夜,也要哭闹着让点上两盏羊角灯,才肯安生。
这般死寂,绝非寻常。
一丝不安像藤蔓般陡然缠住了心尖,孟医师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脚下步子生风,几乎是踉跄着往内院奔去。
廊下的花木影影绰绰,像蛰伏的鬼魅,她顾不上细看,径直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阿禾?阿谡?夫君?”
她唤着两个孩子的乳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屋内同样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灯火,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
桌椅摆放依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不见半个人影。
主屋、偏屋,她一一寻遍,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仿若人间蒸发了一般。
那点不安彻底炸开,化作冰冷的恐慌,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孟医师扶着门框,指尖冰凉,浑身发颤。
就在她陷入恐慌之际,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灯笼摇曳的光晕,缓缓穿透了浓重的夜色。
一老妇提着灯笼,佝偻着身子,徐徐踱了进来,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迟疑,“主母,主母?是你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