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陈澈发现,轮到自己向简心解释她父母的问题时,要比对方姑姑更犯难,因为他知道的更多,也就更难开口。
简志勇身上或许有可取之处,但对方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
简心奶奶是一个本分的农村老太太,简心姑姑是一个农村大学生。
她们对于那般犯了死罪、还被执行了死刑的儿子和弟弟,属实有必要瞒一瞒。
尤其是那个年代的农村地区,发生点什么事,全村或者全乡都能知道,成为死刑犯的女儿,对简心影响太大了。
所以简心从小听到的就是爸爸死在了广东,但怎么死的,没人告诉她。
至于苏知娇,因为简心姑姑和奶奶本身与她接触就少,了解也少,加之简心姑姑并不喜欢这个漂亮弟媳,故而直接按照农村流行的说法,给她扣了一顶“爹爹死后,亲娘就直接跑了、改嫁”的帽子。
或许这些解释和帽子有失偏颇,对简心父母包括她本人并不公平。
但这确实…算是善意的谎言。
真相太过于沉痛,无论是小时候还是如今的简心,知道这些都不好。
只是简心在自己怀里哭的梨花带雨,又眼巴巴等着答案,陈澈既心疼又无奈,最后他只能叹一口气,说道:
“她们不是生病,而是发生了意外,你爸爸当年在羊城做的那些生意并不光彩,他们两个算是被仇杀了吧。”
“仇杀…”
简心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已经从悲伤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
陈澈道:
“傻丫头,都说了是仇杀,你爸爸得罪了别人,所以才发生了这些事,不过那些人也死了,算是已经报了仇。”
调查资料里,并没有证据证明欧坤是幕后主使,只是疑似。
但在陈澈心里,这笔账他记下了,说不定过些日子他还需要去一趟澳山。
他和欧坤并没有仇,甚至按照华炳辉的关系,还是自己人。
可先是有宋文雅那些事,再加上如今的便宜岳丈岳母。
对方已经得罪死他了。
陈澈向来有仇必报,以前没能力他可以隐忍不发,甚至不去想、不去做无谓的工作,但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此时就算是华炳辉在这里,他该杀对方的还是会杀,就算没有确切证据。
只是问题在于,他什么时候动手、又以什么样的方式动手。
但值得肯定的是,以陈澈目前的实力,解决欧坤已经不是什么难题。
唯一的麻烦,大概就是华炳辉那边不好交代,毕竟是对方的狗,不但忠心了这么多年,如今还把持着一些产业。
可如今他和华炳辉绑定的更深,他不觉得一条狗能令两人反目成仇,大不了他事后在对方面前服个软就是了。
其实以老爷子在背后撑腰,加上陈澈和华炳辉的合作程度,不服软也无妨,只是他不想两人之间有什么芥蒂。
而他此前三番五次向华炳辉讨要欧坤的信息,恐怕对方已经有心理准备,只要对方没提前转移欧坤、没有进行保护,那就是向陈澈传递可以杀的信号。
对于陈澈来说,处理欧坤真正的麻烦并不是华炳辉,而是叶南侨。
资料显示,这个叶南侨今年29岁,为人心狠手辣,属于笑里藏刀的一类人,且深得华炳辉信任。
之所以说他是麻烦,是因为欧坤如今是对方的手下,被对方管着。
自从华炳辉被老爷子警告,将社团力量退出华夏后,他确实把精力都放在了东南亚,明面上不再插手华夏公司。
然而澳山的产业需要地下势力,不是华炳辉说退就能退的。
于是乎他继续暗中扶持欧坤、联合卢家、郭家、叶家等势力,以此维护自己在澳山乃至香江的那些产业。
鉴于华炳辉的行为也是为了维护华家的利益,老爷子就没再管。
但华炳辉长时间在东南亚,无论澳山还是香江都是鞭长莫及,所以他这个华家代理人,就又找了一个代理人。
这个叶南侨是近些年坐上代理人位置的,主要负责处理社团活动。
之所以说叶南侨算是一个麻烦,并不是陈澈忌惮对方手中的力量。
而是对方拥有和陈澈一样的身份,都是华炳辉认的干儿子。
陈澈自觉自己这个干儿子,并没有帮到华炳辉什么。
甚至还花了对方不少钱。
虽然他和华炳辉一起布局的短剧、MCN机构未来肯定挣钱,但目前还是亏本买卖,目前他理亏是事实。
而叶南侨不但入门早,且这些年确实帮了华炳辉不少,对方既然能做代理人,更说明两人在信任上没有问题。
陈澈不顾忌华炳辉,一是因为背后有老爷子撑腰,二则是因为他是小辈,干爹不是白叫的,对方总该大度一些。
可叶南侨不一样。
他们俩都是干儿子,是同辈。
欧坤虽然是华炳辉的狗,但如今牵着狗绳的人是陈澈的便宜干哥哥。
陈澈要是冷不丁把狗杀了,就算华炳辉没意见,但叶南侨呢?
毕竟不是亲兄弟,何况还是这种天然有竞争关系的干亲。
所以目前的问题,不是陈澈怕了,而是因为不熟悉对方,下意识的谨慎,否则他现在就能派人杀了欧坤。
当然,不管怎么说,欧坤他是必杀的,哪怕处理不当后续有点麻烦。
但在杀之前,他有必要先试探好华炳辉的口风,一来给便宜干爹准备一些善后的时间,二来是牵制叶南侨。
单论实力,陈澈并不怕叶南侨,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父母和亲人,包括各种红颜。
如果为了杀一个欧坤,从而招惹一个更狠的仇人,那报仇就没有了意义。
除非,他连叶南侨一块解决了。
可杀了欧坤,华炳辉那边还能解释,杀叶南侨他又用什么理由?
故而,先见机行事再说。
总归这是一个充满利益的世界,只要利益够了,其实没有什么交恶一说,他没必要把叶南侨往敌人上面逼。
所以如今抛开欧坤不谈,单从仇杀这件事来说,吴海等仇人确实已经死了。
陈澈并不打算告诉简心真实的情况,故而不但没提欧坤这个人,更是言语之间模糊了对方父母死亡的真相。
或许表面的真相未来瞒不住,但陈澈并不想借着自己的嘴说出来,未来或许可以让苏知玉去当这个坏人。
用一个“仇杀”解释过后,简心倒是没再多问,只是哭个不停。
听着耳边的抽泣声,陈澈收起思绪,一下又一下轻抚着简心的后背。
掌心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隔着那层月白色的汉服,能感觉到她微微发颤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好了。”
陈澈低头,下巴抵在简心的发顶,看着那支银发簪上的珍珠坠在她耳侧,随着她的哭泣轻轻晃动,轻声道:
“我知道你在委屈什么,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是哭出一个好歹来,你让我怎么办呢?嗯?”
说着,陈澈把额头抵了过去,两个人就这么抵着,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能闻到简心身上淡淡的少女体香,混着眼泪的咸湿,混着夜风的凉意,混着发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味道。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随着呼吸颤动,像蝴蝶濒死前最后几次振翅。
“我知道…我…就是…”
简心开口说话,喉间却又涌上来一股酸涩,怎么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咬着下唇,用力吸了吸鼻子,干脆又把脸埋进陈澈胸口。
陈澈没有追问,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手掌继续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不紧不慢,像在给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顺毛。
虽然没有经历过,陈澈也不敢说自己可以感同身受,但他能理解。
人都说留守儿童苦。
陈澈觉得自己还好,尤其是男孩子,心里看开了后都不是什么事。
长大后他觉得的苦,实际上是因为有了亲妹妹做对比、奶奶做饭难吃,以及心中有了那么一丝遗憾,才会觉得有了一点苦。
实际上,他一点都不苦。
他可快乐了,每天唯一的烦恼,就是怎么玩,没什么压力。
不像父母在家时,还要扮演乖宝宝,还时不时面对陈天宏的严厉苛责。
当时他没想那么多,反倒是认为这算是好事,就算在母爱这一块,也是每天像往储钱罐里投币,最后啪叽摔一下,父母突然的补偿,令他十分的爽。
好与坏,皆看经历的人怎么想。
但,像陈澈这样的,好歹有个念头,有摔了储钱罐那一瞬间的爽。
可简心从小就没有希望,感受不到父母的关爱,这跟留守儿童还不一样,尤其是和陈澈这种有人疼爱的孩子不一样。
所以如今简心泪流不止,他能理解,她有些委屈也是再正常不过。
这也是陈澈早早知道内情,却因为远在国外,不敢突然告诉对方的原因。
尤其是简心刚刚从抑郁中走出来,这个时候身边没人是不行的。
正好明天周末,他还能带着对方一起去沪海玩两天,缓一缓。
“阿澈…”
简心又哭了好一会儿。
声音从最初的断断续续,慢慢变成了低低的啜泣,最后只剩下偶尔倒气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长跑后的轻喘。
陈澈听到她说话,微微松开她一些,又察觉到什么看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