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不管了!再淋一会儿,要是发起烧,那可怎么得了!”他这话,三分是对这弃婴的焦灼,三分是对那狠心女人的怨责,剩下的四分,是在给自己这颗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打气。他伸出手想去端箱子,指尖刚一触碰,那湿软欲烂的触感让他瞬间缩回。这箱子哪里还经得起搬动!
他不再犹豫,俯下身,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探入箱中,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软却又冰凉的“小包裹”抱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另一只手抓起那封湿漉漉的信,他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值班室。
将婴儿和信一股脑儿放在床上,他立刻回身,哗啦一声拉严了所有窗帘,将那凄风苦雨彻底隔绝在外。他先是动作极快地撤去婴儿身上那湿冷的襁褓,用干燥柔软的毛巾,像对待一件名贵的瓷器,一点点、一寸寸地吸干她身上冰凉的雨水。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娴熟,指尖传来的微弱体温,让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回暖。这时,他才真正看清,怀里这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婴。
用自己那床虽然旧却干净温暖的棉被,将她重新仔细裹好,又找来几件柔软的旧衣服,叠成一个小巧的枕头,垫在她脑后。
安顿好女婴,他又冲回雨幕,将纸箱里剩下的物品——奶瓶、奶粉、布娃娃,全都抢救回来,至于还有几页A4纸样的东西,那已经被雨水给泡烂了。
他用保温壶里那点原本留给自己深夜解酒的温水,娴熟地冲了半瓶奶,试了试温度,刚刚好。然后,他搬来小凳,蹲在床边,将奶嘴轻轻送到女婴唇边。小家伙立刻贪婪地吮吸起来,小小的喉咙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看着她,靳叔空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极轻极缓地拍着被子,口中,一段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带着古老乡音的歌谣,像山涧清泉般,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低沉而沙哑:
“芝麻芝麻快快长,采了去,做成酱,卖了钱,换衣裳;娃娃娃娃慢慢长,天亮了,天黑了,让阿妈,再抱抱……”
就这么几句简单的词,他反反复复地哼唱着。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哄孩子入睡。但唱着唱着,味道就变了。那歌声里,渐渐浸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积压了太久的悲怆与温柔。怀里的女婴仿佛听懂了这古老的旋律,停止了吮吸,睁着乌溜溜、清澈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他,那目光纯净得像是能涤荡世间一切尘埃。
靳叔的声音开始哽咽,拍着被子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娃娃时,阿妈就在煤油灯下,一边缝补衣服,一边也是这样哼着这小曲,哄他入睡。阿妈的手,粗糙而温暖。后来,妻子生了儿子,阿妈从老家赶来,抱着小孙子,哼唱的,还是这同一首曲子。那画面,曾经是多么圆满……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