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衍咬牙,猛地挥鞭,马嘶"咴"一声,加速前行,风雪灌入口鼻,却压不下胸口那股钝痛。
他想起当年长安春榜,探花郎跨马游街,袍角翻飞,笑比花艳;
如今,那笑,被宁古塔的雪,永远埋了。
车队夜宿荒村,屋内烧着旺火,铁壶"咕嘟"作响。
梅润笙把草席卷放在榻内侧,自己合衣侧卧,背对众人,面向草席——
仿佛那里,还躺着会喊他"大哥"的小姑娘。
火光照他背影,脊骨凸出,像一串被雪覆盖的孤峰。
有人递来热汤,他伸手接,指尖与碗沿相碰,"叮"一声脆响——
那指,冷得像铁,热汤瞬间降温,碗面浮起一层白雾,却暖不了他分毫。
日行百里,雪原无尽。
梅润笙一个字都没有说。
偶尔,车队停下,他下车,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
天空惨白,像一块巨大的冰盖,压在人世间,也压在他胸口。
他张口,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撕碎,像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 悔、痛、恨。
四弟悄悄走到他身边,小手伸进他掌心,那手,冷得像一块冻铁,却紧紧回握——
那是他唯一给出的回应,也是仅剩的温度。
进入关内,雪渐稀,风仍冷。
车队停在一处驿站,梅花苞已冒头,却被寒流冻成僵红。
梅润笙下车,抱草席卷,立于梅树下。
寒风拂过,花瓣轻颤,却暖不了他半分——
他整个人,仍像从雪窟里挖出的冰雕,
连影子,都是冷的。
何衍下马,走近,想说什么,却见梅润笙低头,以额轻贴草席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梅花开了...五妹,你看..."
那声音,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
却再也没有后续——
只有风,
卷起花瓣,
卷起冰冷的悔意,
一路吹向,
再也回不来的长安春。
车队驶入启夏门,鼓乐未起,只余铁蹄踏青石,"哒哒"空洞。
梅润笙掀帘,一线冬光刺目,他下意识抬手——
指背冻裂未愈,被日头一照,血痕显成紫黑,像雪原带回来的旧伤在发光。街衢依旧,朱楼夹道,桃花吹雪。
他却嗅不到花香,只闻得自己衣襟上的雪腥味——
那是宁古塔的风,一路跟着他,钻进骨髓,再也洗不掉。
梅氏旧宅,位于安仁坊。
朱漆大门剥落,铜环锈绿,封条残破,在风中"扑簌"作响,像断舌的鸟。
梅润笙立于阶下,手搭门环,却迟迟未推——
指节泛白,像被无形的寒毒冻住。
随行的何衍低声: "府邸早籍没,内务府尚未修葺。圣上暂拨驿站,梅...侯爷,先委屈几日。"
那个"侯爷"出口,他自己都顿了顿——
封号新鲜,却无实土,空得像这旧府。
安置于驿馆,名"来远",实则偏远。
墙头野草横生,花砖缺角,像被谁咬了一口。
屋内,新拨的绫罗帐、铜火盆,摆得满满当当,
却掩不住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
那是被人遗忘的气息,和雪原的冷,异曲同工。
梅润笙把草席卷轻放于榻,动作极慢,像怕惊扰里头沉睡的人。
四弟润砚紧跟,小手攥住他衣角,指背冻疮未愈,紫红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