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寒门士子,布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锋锐,"洛水虽清,却难载巨舟;渭水虽浊,却能养龙。长安据关中而望天下,自古便是龙兴之地。昔汉高祖因之成帝业,唐高祖赖之定乾坤。迁都之举,岂可轻议?"此言一出,榭内顿时安静。
君昭执扇轻摇,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认得那寒门士子——柳寒舟,太学祭酒高足,文章剑胆,曾以《平戎策》名动京华,却屡试不第,只因出身寒微,无缘殿试。
"柳生好口才。"君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只是你可知,洛阳亦有'天下之中'的美誉?周汉魏晋,皆曾定都于此。如今东南财赋,皆经漕运而至,若都洛,则粮道缩短三成,岁省银钱百万。这笔账,你可算过?"
柳寒舟抬眼,直视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不卑不亢:"王爷算的是银钱,草民算的是民心。关中百姓,世代耕作,早已将长安视为根本。若骤然东迁,百万之众,背井离乡,恐生变乱。且北疆未靖,羌胡虎视,长安距陇右仅数百里,可速调边军;若都洛,则鞭长莫及。如此风险,王爷可曾思量?"
雨声渐密,敲在榭顶,如鼓如琴。
君昭忽然大笑,折扇"啪"地合拢,扇骨相击,清脆一响。
"好!好一个'民心'!好一个'边患'!"他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锦袍上洇开深紫痕迹,"只是柳生,你可知这'民心'二字,在有些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边患',呵,若无外患,又如何显出新君的'武功'?"
话音未落,君凌忽然轻咳一声。
极轻,却令君昭眼底笑意更深。
"王叔醉了。"新帝声音温和,“朕看今日之会,才子云集,佳作纷呈,不若就以此为题,各赋《长安夏霁》一首,佳者朕有重赏。”
丞相兰一臣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端坐如松,手中却握着一串沉香木珠,指节微动,一颗颗捻过,似在掐算什么。
直到君凌发话,他才抬眼,目光扫过榭外雨幕,忽然开口:"微臣记得,十年前,也是这般深夏,也是这般暮雨,先帝在宣政殿设宴,问群臣'长安何如洛阳'。当时微臣年少气盛,答了句'长安为根,洛阳为枝',被先帝赞为'骨鲠之臣'。如今十年过去,微臣却仍想说——根若动摇,枝何以安?"
榭内再次寂静。
雨声更急,似有千军万马踏水而来。
君昭把玩着空杯,忽然起身,行至栏边,背对众人,声音混在雨里,低沉而清晰:"兰相可知,树根若朽,留之何益?不如移栽,或可得新生。"
"王爷怎知新土必肥?"兰一臣反问,"若移栽不成,反伤根本,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