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应声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黄仵作。他脊背挺直,手里攥着一个檀木匣子,里头装着他验尸用的家伙什。先前做了几十年太医,后来因性情耿直得罪了权贵,才隐姓埋名做了仵作,一身医术却半点没落下。程景浩引着他,将马车赶进常春堂的后院,刚停稳,便见徐掌柜从药铺里匆匆跑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杆药秤,秤砣还在晃悠。他见了黄仵作,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连忙迎上去:“黄老太医,您可算来了!”
徐掌柜对着黄仵作张口闭口都是“黄老太医”,半点不介意他如今的仵作身份。在他看来,做大夫跟做仵作本就没什么两样,不过前者医活人,后者验死人罢了,更何况黄仵作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在徐掌柜眼里简直就是金光闪闪的财神爷。他一把攥住黄仵作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扭头冲着程景浩打趣:“赖皮小子,真有你叔的心!你把黄老送我这,可比送我百八十两金银珠宝都强!”
“嗯,往后他便在你这住下。”程景浩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黄仵作的肩膀,“你俩都是单身寡汉,正好有伴,夜里也能凑一桌喝两杯,聊些闲话。”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凑近徐掌柜耳边低语,“今晚我有事要忙,你暂且别去我家寻我,也别对外声张黄老在你这的事,免得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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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掌柜何等精明,瞧他脸色便知事态不简单,连连应着,又挥手驱赶他:“快去忙你的事!这里有我,保准妥帖!”
程景浩不再多言,转身跳上马车,一甩马鞭,朝着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下翻涌成一团淡淡的黄雾。
到了衙门门口,他利落翻身下车,随手找了根石柱子,将马绳牢牢绑紧,打了个结实的死结。那辆四方竹顶马车虽不算奢华,却是程景浩的标志性物件,加之衙门里的官差个个认得他,知晓他与何大人的关系,自然无人敢打马车的主意,连偷摸靠近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衙门,穿过前院栽满梧桐的回廊,廊下的枯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径直闯入里堂。何展英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叠文书案卷,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里不住地叹气。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叔,从县城回来了。”
程景浩能平安返回,便意味着那棘手的偷花贼已被他安然送到岳父张县令手里,何展英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松了大半。
“回来了。”程景浩走到案前,毫不客气地拽过一把椅子坐下,椅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随性散漫尽数褪去,神色瞬间凝重如铁。他正了正衣襟,俯身向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何展英:“这次回来,遇见了不得了的事。你那县令岳父,怕是把天大的麻烦,招到青云城来了——这不,我马不停蹄就来找你商议。”
他说着,又往何展英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附近几个县里,出了一伙狠辣至极的杀手,短短一个月,连续灭了五个家族,鸡犬不留。你岳父在县城衙门围捕时,一时大意,竟让不少漏网之鱼跑了。我回来的路上偶然发现,这伙人,竟跑到青云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