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
“几个人看见?”
“我瞧见班子里七八个都往那儿瞟过了。”
张四爷继续勾眉,声音压得很低:“记住规矩!台上不言鬼,台下不认人。他坐那儿,就是看客。看客的事儿,轮不到台上的人管。”
话是这么说,可张四爷给老生勒头带时,手指竟微微发颤!
勒头带是苦活,要用长布条把头发紧紧束起,吊着眼角,人才能有“精气神”,往常勒紧了,角们必然喊疼,今夜却没人吭声,大家都绷着另一根弦。
“仓朗朗——”
锣响了。
不是开戏锣,是“净台锣”。戏班老规矩:给鬼唱的戏,开场前要敲三遍锣,一遍请神,二遍净台,三遍开戏。此刻是第二遍。
锣声刚落,祠堂四周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七月的暖风,是贴着地皮卷过来的阴风,凉飕飕的,吹得台前两盏气死风灯晃个不停。
台上众人悄悄交换眼神,悄悄的咽了一口唾沫。
《目连救母》是大戏,往往需要演个三五七天,可今晚是精华版,一晚就能演完!明白今晚这戏难得,文才明知道会挨九叔的骂,也非偷偷跑出来的原因。
手里拎着截甘蔗溜达着进了祠堂,天刚擦黑,召鬼的人判官鬼差都还没回来,戏台虽空着,可台下却已经摆好了长凳,这些长凳不是给人坐的,是给“客”留的。每张凳前都摆着一碗清水、三炷香。
九叔倒是教过,可文才没记住,也没听进去!只见头排正中空着位置,便一屁股就坐下了,碗被他碰翻了,水洒了一地,他倒也不在意,把甘蔗靠在凳边,跷起二郎腿等开戏。
渐渐地,天全黑了。
戏台上点起了灯,后台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
文才等得无聊,掰了截甘蔗啃起来,甜汁顺着嘴角流,抬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有些沾手。
阵阵的凉风吹过,不是寻常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缩了缩脖子,文才四下张望,嘴里嘀咕着:“怪了,时辰差不多了,怎么一个看戏的人都没有?早知道不来占位置了!”
这时,台上锣鼓忽然大作!
“仓朗朗——咚!咚!咚!”
开戏锣第三遍,来得又急又重,震得文才耳膜发麻。
文才连忙抬头看去,只见大幕徐徐拉开,台上烟雾弥漫,是松香粉撒在火盆里造出的烟,平日里看着仙气,今夜在幽绿灯光下,却像坟地里飘出的瘴气。
鼓点一转,调子成了《目连救母》的“游狱”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