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们的欢宴

朱长寿忽的想起二叔公曾说过:“修道之人,说到底还是人。有人的情,人的念,人的放不下。”

院中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茅山的旧调。

起初只是一两人哼唱,渐渐地,一个接一个加入。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跑调,却汇成一股温暖而磅礴的洪流,在义庄的夜空中回荡:

“脚踏乾坤步北斗,手捧明月照大江……斩妖除魔非吾愿,但求人间岁岁长……”

九叔也轻声和着,他闭上眼,嘴角扬起一个极浅、却极真实的弧度。

朱长寿静静站在阴影里。

门内灯火通明,欢声如潮,那股毫无保留的热气几乎要扑到他脸上。他脸上不自觉地也带上了笑意,甚至抬起脚,想要自然地走进那片光亮里,像一滴水融入温暖的溪流。

可就在脚尖即将跨过那一道明暗分界线的瞬间,他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一种极其敏锐的感应,像冰凉的丝线轻缠住了心脏。

朱长寿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面孔,麻麻地笑得眼角皱纹堆叠,正用力拍着重新回来的九叔后背,蔗姑和念英同时给九叔的杯子里添酒,却又同时退去;一休大师捻着佛珠,笑看四目与另一人争论得唾沫横飞,胖道士混在年轻弟子堆里,脸红脖子粗地与人划拳,笑声没心没肺,瘦道士拎着盘龙杖,非要撕试棺材硬不硬……

这是“他们”的快乐。

是分离多年后劫后余生般的团聚,是抛开了身份,责任,只属于“林九”、“四目”、“麻麻地”、“蔗姑”……这些名字本身的、最本真的欢愉。

这快乐如此纯粹,如此脆弱,又如此短暂。像寒夜中点起的一簇篝火,燃烧得越旺,越让人预见到柴尽火熄时的黑暗与寒冷。

朱长寿有一种感觉,若是自己此刻若踏入,便是往这簇篝火里,投入了一根带着湿气的柴,他不会带来更多的温暖,反而会让他们朦胧的呛人的烟雾,让一切迷雾重新笼罩下来。

这全无芥蒂的狂欢,便会多出一丝算计,一丝阴谋,甚至一丝拘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朱长寿愣住了,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似乎自己成了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这念头让朱长寿心尖微微一颤,涌起一股莫名的疏离与怅然。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而坚韧的膜,将他与那些师承同源的人,温柔而坚定地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