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飞姐要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被严格地框定在吃药、施针、昏睡、偶尔被搀扶起来轻微活动的循环里。霍晓晓的方子每隔三天就会调整,通过加密信道传来,有时还会附上几句简短的叮嘱,字迹有些虚浮,看得出她本人的状态也并未完全恢复。施针由皇甫家供养的、一位出自鸢鸣谷旁支的老医师进行,手法沉稳精准,每一次银针刺入,都带着或清凉或温煦的不同气流,疏导着我体内淤塞混乱的经脉。

皇甫龙每天都会过来,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露水气息;有时是傍晚,披着夕阳余晖。他不再总是谈论外面的事务,更多时候只是坐着,或者给我读一些轻松的游记、前沿的科技简报。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定海神针,无声地镇着这方暖阁,也镇着我体内体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不安。

他绝口不再提那天午后我所说的话,但偶尔看向我的目光,那里面沉淀的厚重温情与隐隐的骄傲,比任何语言都清晰。他有时会带来一些小东西——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说是戴着安神;一盒据说是某个隐居制香师调制的、有凝神静气之效的线香;甚至有一次,是一把看起来颇为古旧、但触手生凉的紫竹箫。

“你小时候,听我吹过几次。”他擦拭着竹箫,眼神有些悠远,“后来……就没再碰过了。要是闷了,让七文七雨学着给你吹个响儿。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站的远远的,戴着那个狐狸面具盯着我一直看,那小手无处安放,我看你一眼,你就转过身看着外面。现在想想,没想到你真是我孙儿,爷爷竟然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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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摩挲着冰凉的箫身,上面有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小时候……那记忆模糊得只剩几个光影碎片,似乎确实有过竹箫清越的声音,在夏夜的庭院里流淌。那时,母亲……飞姐,似乎也曾在场,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面容模糊。皇甫龙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敢正视他,那是时候我当然怕他,毕竟我那种身份,只是阴沟里求生的老鼠,飞姐也没有告诉他们我的身份。

七雨真的去翻了曲谱,磕磕绊绊地学着吹,吹出来的调子断续不成曲,却奇异地让这充满药味的暖阁多了些生趣。七文则更专注于打理我的起居和与各方的联络,他将我昏迷期间积压的事务分门别类,拣最紧要的、需要我知情的,简明扼要地汇报。关于“寰宇”的持续打压,关于家族内部清理后的余波,关于幻影在全球几个重点区域的布局调整……信息量巨大,但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能下床缓慢走动的范围,从暖阁内,慢慢扩展到了门口的回廊。回廊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一口布满青苔的陶缸里养着几尾红鲤。盛夏的阳光被竹叶筛过,落在身上不再是灼人的白亮,而是晃动的、清凉的光斑。我靠在七文搬来的软椅上,看着那几尾鱼在缸底阴影与水面光斑间游弋,一呆就是小半个时辰。

体力在以龟速恢复,但精神上的某种枷锁,似乎随着那日的坦白和皇甫龙的接纳,松动了些许。尽管噬心蛊像一枚埋在心口的定时炸弹,提醒着我情感的界限,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漂浮的、无根的兵器。皇甫家少家主的身份,祖父亲口说我是他亲孙儿,像两道虽沉重却坚实的锚链,将我钉在了这片纷扰的尘世。

飞姐一直没有亲自出现,只有通过云深传来的、简短而高效的指令或通报。我知道她在忙什么,也在防着什么。她并没有因为我的“死里逃生”和皇甫龙的介入而发生本质改变。只是,当我再次看到情报中关于她以铁腕手段清理门户、为幻影争取更大空间时,心底那潭死水,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难以辨析的涟漪。是佩服?是了然?还是……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属于作为养子的复杂牵挂?

很快,那丝涟漪就被噬心蛊传来的、熟悉的细微悸动所镇压。心口一痛,我立刻收敛了所有心绪,重新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不能动情。不可动心。这是烙印在灵魂上的禁令。

又过了十来天,我已经能在七雨搀扶下,慢慢走过回廊,到隔壁一间更通风敞亮的花厅里用膳。花厅连接着一个小巧的园林,假山池沼,绿意盎然,虽然规模不大,但景致打理得极为用心,是皇甫龙特意吩咐整理的,说是让我能多沾些“生气”。

这天傍晚,刚用过一碗清淡的鸡茸粥,七文从外面进来,神色比平时凝重几分。

“少主,云深管家传讯,少夫人结束了日内瓦的事务,已启程返回。预计明日晚间抵达老宅。”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少夫人明确指示,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