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五章

苏凡仅仅用一个停顿的擦杯子动作,和一句平静得如同死水的台词,就把那种压抑了多年的思念展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这就是小唐在剧本里觉得最难处理的“拖沓点”。

但现在,在这个普通的会议室里,这种沉默却变成了一种极其高级的戏剧张力。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凡假装端着一碗面,轻轻地放在了沈星辰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双手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最近……过得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小心翼翼。

沈星辰拿起一双假想的筷子,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苏凡那张已经布满了岁月痕迹的脸。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极其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挺好的,新专辑卖得不错。”

她撒谎了。

而苏凡也知道她在撒谎。

就在这种极致拉扯的安静中,沈星辰突然放下了筷子。

她看向林天的方向,轻声问道:“林导,按照剧本的设定,这个时候面馆里的收音机应该播放一首老歌,对吧?”

林天点了点头,翻了一下剧本。

“没错,小唐在这里写的是,收音机里传来了一首他们当年一起写过的歌,从而彻底击溃了女主角的心理防线。”

沈星辰重新看向苏凡。

“那我们就把这首歌加进来。”

她没有去向音乐总监要任何伴奏带。

她就坐在那张普通的会议椅上,双眼看着虚空,仿佛真的在倾听着一台破旧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

她微微张开嘴,直接在这间没有任何声学处理的办公室里,极其轻声地清唱了起来。

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高音技巧,也没有展现她那标志性的空灵共鸣。

她用的是一种极其贴近说话的、带着浓浓倾诉感的呢喃式唱法。

“街角的灯又亮了……”

“你说的永远,停在哪个路口……”

她的声音极其轻柔,就像是秋天里的一片落叶,极其安静地飘落在水面上。

但这种去掉了所有工业修饰的纯粹人声,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破碎感。

她没有在炫技,她是在用唱歌的方式,去延续这段无声的台词。

每一句歌词的咬字,都伴随着她呼吸的微微颤抖。

苏凡站在她的对面,听着这首熟悉的旋律。

他那一直强装镇定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沈星辰。

他没有说话。

但小唐清楚地看到,苏凡的肩膀开始极其细微地抽动着。

他在哭。

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哽咽都死死地压在了喉咙深处。

这就是顶级的表演。

没有大声的哭嚎,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

仅仅通过背影的微小颤动,就将一个成年男人的崩溃演绎得让人心碎。

沈星辰的清唱还在继续。

当她唱到最后一句歌词的时候,一滴真实的眼泪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那碗没有葱花的清汤面……”

“是你留给我,最后的温柔……”

一曲终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的运作声。

小唐坐在椅子上,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被这段仅仅持续了五分钟的即兴表演给彻底震撼了。

她终于明白林天之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场景不需要一直跳跃,节奏也不需要靠频繁的转折来推动。

当演员的情绪足够饱满,当歌声和表演完美地融为一体时。

哪怕只是在一个狭小的面馆里,哪怕只是两个人坐着一动不动。

那种从内向外散发出来的戏剧张力,也足以牢牢地抓住每一个观众的心。

林天带头鼓起了掌。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安静,也把小唐从那种沉浸式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苏凡转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笑容。

沈星辰也抽出一张纸巾擦干了眼泪,微笑着看向小唐。

“怎么样,小唐编剧?”

苏凡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段文戏,如果交给我们来演,你还会觉得节奏太慢吗?”

小唐拼命地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两位艺术家的敬畏。

“不慢,一点都不慢。”

“我甚至觉得,这段戏如果剪掉一秒钟,都是对情绪的破坏。”

林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剧本推回到了小唐的面前。

“这就是我们凌天娱乐想要在影视工业里坚持的东西。”

“不管外面的市场怎么变化,不管平台上的流量算法怎么更迭。”

“哪怕现在到处都是五级作者,哪怕所有的同行都在拼命地加快剧情节奏。”

“我们依然要相信,人类最真实、最细腻的情感,是需要时间去铺垫和发酵的。”

林天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大字。

“去繁就简,回归真实。”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小唐,你就按照刚才的这个情绪逻辑,去修改你的第三个提案。”

“不需要为了迎合短剧的快节奏而去强行制造冲突。”

“把那些多余的旁白和复杂的场景切换全部删掉。”

“把镜头留给演员的眼睛,把声音留给最纯粹的旋律。”

“我相信,当这个作品拍出来的时候,它一定会成为这个浮躁市场里的一股清流。”

小唐用力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她原本因为熬夜和焦虑而变得有些昏沉的大脑,此刻变得无比清醒。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剧本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