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桶叮叮当当,宛如摇晃在风中的破门。太阳眼看落幕,他却忘了急躁的感觉。从山上到山下,又从山间到山外,时光成了随草浪远去的虚无,他的腿,也成了行走在空洞里的钟摆。身体是机械的,脑子是机械的,思维是机械的,肌肉也是机械的。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冬日的傍晚飘摇,浑浑噩噩。
不多时,太阳踅入山顶,一抹殷红横亘天地,晶体峡谷被照得斑斓缤纷,如同夕阳下、圣堂上的彩绘玻璃窗。但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受殉的耶稣。这是片被神明抛弃的土地。包括他也是。缩了缩脖子,试图侧身避过一场偶尔路过的强风,可寒意就像钉子一样,透过布料,钻进皮肤,渗入骨髓,又像子弹一样穿过,还带来一阵发霉般的气息。腿哆嗦两下,脚踝处又肿又痛。很想停下又不敢停。因为要是赶上天黑再折返,他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他抱住桶,它不再摇晃,也不再发出恼人的动静,可冷风在山谷间呼啸出的旋律又令他感到恐惧,偶尔降临的万籁无声,也使他感到惊悚——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一不留神,就会被其撕成碎片。
他又将它放下,然后任凭它吹奏不协调的音符。
叮叮当当。很恼人,但至少安心。
还有将近一半的路程。那两棵缠绕在一起的增材树木告知了他距离。是两棵松树。树冠交叠,分不清彼此;树根盘桓,仿佛两只交叠的利爪。土地被它们拔出了一大截,周身的草皮,也成了它们书写狰狞的画布。再抬眼,则是一片根本望不到边际的墨绿。粉色的光雾在缭绕,插在悬崖上的排排枝丫,则在呲牙咧嘴。好像一群躁动的怪兽。
他需要绕开它们。因为里面更危险,因为里面根本没有信号,更别说他连手表都没有了。据说,那里埋葬了成百上千的魂灵,均来自公司武器防卫部舰队。唯一活下来那个,成了岛内顶尖的存在,还娶了一百多个老婆,生下了二百多子女。
他肯定不用吃黑疙瘩,走上好几公里,去搬水。
尼克苦涩地想。
他甚至可以在温暖的大床上左拥右抱,享受人生的极乐。呵呵,他命真好,不仅被上帝看见了,还被岛上的神,奖赏了。不像我,永远那么倒霉。
抽了下鼻子,莫名其妙地摇摇头,然后抬起麻木的脚,继续向前。
他顺着小路上山,又下山。太阳不见了踪影,但夕阳的余晖,在云边残留了一抹淡淡的明亮。
终于到了交叉口——向左,是海的方向;向右,是合金山脉的入口;向后,是返程的方向;向前,则是通往城区的路。
其实附近有条小河,清澈,透亮,甚至能看清里面的石头。但净水器完全不起作用。他曾经试过一次,结果连一滴能喝的水都造不出来,还差点烧坏机器。净水罐因此坏了一个。巴赫差点再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