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雨夜里的琴键

船厂。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陈屿舟,你们公司的新人?

是。他现在是湖夜最受关注的独立音乐人。

我记得他。三年前他来文化局申请演出许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下午。我路过时听见他在哼一首歌,调子很怪,但有种……她停住了,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寻找那个形容词。

有种水的气息。我说。

韩澜睁开眼。她看我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我分辨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的眉眼和陈佳重叠了。也是这种倔强的、不肯轻易松动的嘴角,也是这种明明已经动摇却偏要撑住的姿态。

你懂音乐。她说。

我只是懂一些故事。

故事?

是,每个人都有故事,就看能不能用音符去制作出来。

她又沉默了。雨声渐渐密起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玻璃上。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面民居的灯光在水中碎成橘红色的斑点。有一艘清洁船正慢慢驶过,船头的探照灯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扇形的亮痕。

阿姨,我背对着她说,发布会那天,如果身体允许,您可以来看看。船厂的场地很大,二楼有观景台,不用走太多路。陈屿舟那首歌……后来把它写完了,放在专辑第三首,叫《运河谣》。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我回过头,看见韩澜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她的右手搁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物件。我走近了些,才看见她的睫毛在轻微地颤动——眼角有一滴很淡的泪,正沿着太阳穴慢慢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我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陈佳两小时前发来一条微信:妈妈今天怎么样?

我打字回复:很好,下午还跟护工说要喝陈皮红豆沙。发送。她秒回了一个辛苦啦的表情包,是一只猫在揉眼睛。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见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眼眶下面也是青灰色的,比陈屿舟制作团队那些人的颜色更深一些。

小主,

凌晨五点十七分,韩澜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说:那把椅子不舒服。柜子里有折叠床,你把它打开。

我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开柜门。折叠床是医院配给家属的,铝合金骨架,蓝色帆布面,躺上去会有吱呀的响声。我把床在病床旁边支好,韩澜始终没有睁眼。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监测仪上的曲线像一首舒缓的慢板。我躺下来,帆布面凉凉的,带着消毒水和旧金属的气息。天花板上一盏小夜灯亮着幽蓝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深海的颜色。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韩澜的那个下午。那是在我跟陈佳住的出租屋里,韩澜穿一件月白色的中式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