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各各他的善恶的彼岸

他看着丁无痕,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那个和他一起喝过酒、一起瘫在废墟上的朋友。

那个夜晚的细节他还记得,记得丁无痕喝酒时喉结滚动的样子,记得他把酒瓶递过来时手指上的伤口。

记得他们两个人坐在虫子尸体堆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交流。

又像是在看一个仇敌,那个和他斗了几百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仇敌。

那些年的仇恨不是假的,是真实的,是滚烫的。

他杀了丁无痕的泽袍,那些人有些是好人,有些不是,但他杀他们的时候没有分辨,因为他没有时间分辨。

丁无痕也杀了他的人,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那些叫他“老师”的孩子。

这些仇恨是真的,他不会在临死前假装它们不存在。

又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一个走了不同的路、做了不同选择的自己。

他们太像了,像到他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和他有什么区别。

都是活了太久的人,都是手上沾满了血的人,都是被仇恨驱动过的人。

都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的人。

不同的是,他选择了赎罪,选择了用救人来抵消杀人。

但是自己的赎罪终究是以自己的命为最终的答案。

而丁无痕选择了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丁无痕自己也不知道。

“固定好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那声音里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像是在说“我把门关好了”一样平常。

“来吧,使出你的全力吧。”

使出你的全力。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重,比其他字都重。

因为他知道,如果丁无痕不用全力,如果那一刀不够快,不够狠,不够彻底,他就会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他的身体会反抗,那些被压制的恢复能力会在意识模糊的瞬间冲破束缚,开始疯狂地修复那些致命伤。

他会活过来,但不是完整地活过来,而是半死不活地活过来。

卡在生与死之间的某个地方,既不能算是活着,也不能算是死去。

那种状态他经历过,太痛苦了。

所以他需要丁无痕用全力,需要那一刀快到他的身体来不及反应,需要那一刀狠到即使他的恢复能力全力启动也来不及修复。

这是他对丁无痕最后的请求,也是他对自己最后的仁慈。

丁无痕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从上往下看着那个坐在草地上的男人。

阳光从密林的另一侧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些阴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像是一尊没有完成雕刻的石像。

他的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的光。

那个和他斗了几百年的男人,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佩服的男人。

恨,这个字他咀嚼了几百年,嚼到它的味道都变了。

最初是苦的,苦得他咬牙切齿。

后来变成了酸的,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再后来变成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味道,那味道里什么都有,苦的酸的辣的咸的,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复杂到极致的调味料。

他恨他,因为他杀了他的兄弟。那些兄弟的脸,他每一个都记得。

有的跟他一起长大,从小在同一个院子里跑来跑去,抢同一块糖吃。

有的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替他挡过刀,流过血。

他们死了,死在这个人的命令下。

他应该恨他,他有足够的理由恨他。

但他又不得不佩服他,因为这个人做的那些事,换了他自己,未必能做得到。

这个人背负的东西,换了他自己,未必能背得动。

那个刚才还和他一起喝酒的男人,那个马上就要死在他手里的男人。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他看了几百年。

几百年的时光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皱纹,他的脸不会老。

是别的痕迹,是那些细微的疤痕,是那些眼神里的东西,是那种只有在时间的长河里浸泡了太久才会有的质感。

主教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恳求。

那声音里的平静褪去了一点,露出下面柔软的东西。

像是河面上的冰裂开了一道缝,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水。

那水是活的,在冰层下面流淌了四百年,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现在冰裂开了,它涌了出来,带着四百年的温度。

不是冷的,是温的,温得让人心疼。

“我恳求您,”他说,那几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给丁无痕时间消化,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鼓足勇气。

“将我埋在那里。”

恳求。

他用了这个词。

他这一生很少恳求别人,因为他是下命令的那个人。

下命令的人不需要恳求,他只需要说出他要什么,然后别人就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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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求是弱者的姿态,是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是承认自己没有能力独自完成这件事。

他现在是一个弱者了,一个连自己的尸体都处理不了的人。

他用这个弱者的姿态,说出他最后的请求。

他知道,如果再一次喜欢他,一定会说出这句话,一定会再度行使这一切。

那几个字落在草地上,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落在他自己的耳朵里。

他听见自己说这几个字的声音,觉得那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太轻了,太柔了,太不像他了。

但那就是他,是那个藏在所有面具下面的他,是那个从来没有让别人看见过的他。

然后他顿了顿,看着丁无痕的眼睛。

他的眼睛对着丁无痕的眼睛,两双眼睛里都有太多东西,多到要溢出来。

他的眼睛里映着丁无痕的脸,丁无痕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他们在彼此的瞳孔里看着自己,像是在照两面相对的镜子。

影像在影像里无限地反射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两个看不见的点。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期待,期待他能答应这最后一个请求。

他把这请求说出口了,说出口的东西就像是放出去的风筝,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他只能看着那只风筝,看着它在风里飘,不知道是会飞向天空,还是会栽落地面。

那是不舍,不舍得就这样结束,不舍得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

那些话太多了,他攒了四百年,能说上三天三夜。

但他没有时间了,只剩下这最后的几句话。

他得从那些话里挑出最重要的,像是一个快要沉船的人,在船舱里挑选最后要带走的几样东西。

他挑了这几句:“将我埋在那里。”

够了,这几句就够了。

那是信任,信任这个即将杀死他的人会完成他的遗愿。

他把自己的尸体托付给了他的敌人,把自己的安葬托付给了杀他的人。

这听起来荒谬,但这荒谬是他四百年来建立起的唯一信任。

他信任丁无痕,不是因为丁无痕值得信任,是因为他了解丁无痕。

他了解他的仇恨,了解他的原则,了解他会在杀死自己之后。

依然把那具无头的尸体扛在肩上,走完,放进那座空墓里。

因为那是他说过要做的事,而丁无痕从来不会食言。

那是太多太多的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分不清楚。

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转着,像是万花筒里的碎片,每一次转动都呈现出不同的图案。

那光芒在他眼睛里转来转去,从瞳孔转到虹膜,从虹膜转到眼白,最后化成了一种温柔的恳求。

那恳求不像是命令,他这辈子下过太多命令。

下命令的时候,他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更沉,更稳,不容置疑。

他知道命令的力量在哪里,在于那个发出命令的人从不让步。

那也不像是请求,他很少请求别人,他不习惯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

请求的时候,声音会往上扬一点,在句尾留下一个微小的上扬音,像是在给对方面子,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恳求像是一个老朋友最后的心愿,是平等的,是两个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平等,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很怪。

他们从来就不平等,有时候他压过丁无痕,有时候丁无痕压过他。

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比像是一个永远在倾斜的天平,一会儿向左倾,一会儿向右倾,从来没有真正平衡过。

但此刻,在这个即将死亡的时刻,天平终于平了。

不是力量的平衡,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平衡。

他的眼睛看着丁无痕,像是在说“求你了”,又像是在说“拜托了”,又像是在说“谢谢你”。

三个意思叠在一起,哪一个都是真的。

他引用了一段话。

“‘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变成怪物。

而当你长时间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语气。

那声音里有了一种重量,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他念得很慢,把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饱满,像是要把那些字刻在空气里。

那是他最爱的哲学家说的话,弗里德里希·尼采。

那个疯掉的人,那个说“上帝已死”的人。

他第一次读到尼采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比他现在的样子年轻得多。

那本书是母亲送给他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是母亲亲自翻译编撰。

他翻开第一页,读到第一行字,就觉得这个已经死了一,整个文明的人在对他说的话。

那些话像是针,扎在他心里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个在抱着被鞭打的马痛哭的人。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把书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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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是灰的,下着小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疯掉的老头,在都灵的街头,抱着一匹被鞭打的马的脖子,痛哭流涕。

旁边的人看着他,觉得他疯了。但他没有疯,他只是承受不了这个世界的重量了。

他后来疯了,在精神病院里活了十一年,死的时候没人知道。

他读过尼采的每一本书,有些段落能背出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偶像的黄昏》。

那些书他读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用胶带粘了又粘。

每一次读都有新的感悟,年轻的时候读是一种理解,中年的时候读是另一种理解,现在读又是完全不同的理解。

那是关于战斗的代价,关于仇恨的代价,关于杀死恶龙的人最终也会变成恶龙。

他杀过太多怪物了,杀到最后,他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这过程是渐进的,一开始他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杀那些他认为该杀的人。

后来有一天,他站在镜子前面,突然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了。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他杀死的那些怪物的眼睛里见过。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有时候会想,这张脸和那些被他杀死的怪物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一点区别都没有。

他们有同样的眼神,同样的笑容,同样的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

他不想丁无痕变成那样,不想他变成下一个自己,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丝向着自己的样子了。

为了更多人清洗,少部分人甚至只是清洗极个别人拯救数以百亿的生命。

可这就是自己。

他是一个正在凝视名为深渊的人。

所以他要把这句话留给他,让他记住,让他警惕。

当他举起刀的时候,当他看着自己头颅落地的时候,当他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回忆这一刻的时候,能想起这句话。

他不想丁无痕变成另一个他,不想他背负同样的罪孽。那些罪孽太重了,重到要用四百年的生命来偿还。

四百年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他都在偿还。

他救了无数的人,建立了炼金圣堂,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战士。

但他知道,那些还不够。

罪太重了,重到所有的善行加起来,也只能抵消其中的一小部分。

剩下的那部分,只能由死亡来清偿。

而所有的罪,莫大的,不过是爱人死于面前而无能为力的罪。

“这是我最喜欢的哲学家的话,”他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了一丝温度,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那温度不高,只是比冰冷稍微暖一点,但足以让人感觉到。

“也是我要留给你的话。

记住,不要成为杀死恶龙的恶龙。”

不要成为杀死恶龙的恶龙。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能给丁无痕的最后的东西了。

不是武器,不是力量,不是任何实质的东西。

只是一句话,一句来自一个疯掉的人的话,一句他自己花了四百年才真正理解的话。

他把它交给了丁无痕,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懂。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说完,他闭上了双眼。

那闭眼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见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合拢。

他的睫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先是上睫毛往下落,很慢,像是舞台上的幕布在缓缓降下。

那幕布降下来的时候,整个舞台都会陷入黑暗,所有的演员都会退场,所有的灯光都会熄灭。

然后和下睫毛碰在一起,碰上的那一瞬间,有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来。

那滴泪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是在眼角那里有一点点湿润。

它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滑得很慢,在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上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

那痕迹很细,像是有人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道线。

那金色的睫毛上沾着露水和血,粘成一缕一缕的。

那些露水是今天早晨凝结的,那些血是这几天的战斗留下的。

他的眼睛闭上了,那两团绿色的光芒消失了,像是有人吹熄了两盏灯。

吹熄灯的动作很轻,噗的一声,然后整个房间就陷入了黑暗。

他眼睛里的光就是这样熄灭的,不是突然消失,是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从明亮的绿到深绿,从深绿到墨绿,最后变成黑色。

些头发是灿烂的,像是融化了的黄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记得她喜欢摸他的头发,用手指从他的头顶一直梳到发梢,一遍一遍的。

她说他的头发像是阳光变成的,摸上去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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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岁月之后,它们还是金色的,在阳光下还是能看出那颜色。

那颜色没有变,变的是别的什么。

但那张脸依然那么平静,那么从容,像是在等待一场安眠。

他的眉头没有皱,眉心的那道竖纹在这一刻似乎都舒展开了一点。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

那笑容不像是摆出来的,更像是他的嘴唇本来就是这个形状。

像是一生都在笑的人,嘴角永远会有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那是一个放松的姿态,一个什么都不做的姿态。

手掌向上,意味着他没有在握任何东西,没有在抓任何东西。

他放手了,放了所有的东西。整个人像是睡着了。

像是走累了在这片草地上躺下来,走过了安眠的花丛闭上眼睛,准备小憩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