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球开始发干,因为太久没有眨眼,泪膜蒸发了。
然后开始发酸,角膜上的神经末梢开始抗议。
然后开始发疼,那种疼像是有人用细针在刺他的眼球。
他就像是一个怪物,一个永恒的怪物,一个不断轮回的怪物,一个不断体验着最大重量的永恒轮回的——
先知,教师,隐世者,孤独者,下山者,精神的唤醒师。
他是在这个世界的舞者——是永恒轮回的宣告者。
这是骆驼,是狮子是……真的是孩童。也许主教自己都不清楚。
但他还是没有眨眼,因为他怕眨眼的那个瞬间,那个背影就会消失。
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血。
那些血干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膜,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那痒意在他的颧骨上,在他的额头上,在他的嘴唇上。
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脸,他想挠,但他没有动。
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风里变得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那些裂缝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像是他的脸被那些血做成的面具覆盖了,现在面具正在碎裂。
他没有去擦,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那把刀上还在滴血。
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被血雨淋过的雕像,任由那些血在他脸上干涸、龟裂、剥落。
他握着那把刀,那刀上还在滴血。
那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那节奏很慢,大概两三秒一滴。
因为刀身上的血已经快滴完了,只剩下刀刃边缘还挂着最后几滴。
那些血滴落下来的时候,在阳光里短暂地闪烁一下,像是一颗红色的流星。
然后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落在他的脚边。
每一滴落下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很轻,但在寂静的草地上格外清晰。
那声响像是某种计时器,在数着什么。
数着那个背影走了多少步,他数到了三十七步,然后那个背影就模糊得数不清了。
数着他的心跳了多少下,他自己的心跳他数得很清楚。
从那个背影开始移动到现在,他的心一共跳了一百四十二下。
数着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了多少次,那个他数不清。
因为那些情绪不是一次一次来的,是同时涌上来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所有的气泡同时往上冒。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
他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他的心脏变成了一个太小的容器,被那些东西撑得快要裂开了。
那些东西在他的心里互相挤压,互相冲撞,有些被挤变形了,有些被挤碎了,有些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又兴奋,又高兴。那
是对于仇敌死亡的兴奋。
这个和他斗了几十年的人,这个杀了他的父母、毁了他的家族亲人、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终于要死了。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第一个宗族兄弟死去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等了。
那一天他跪在那个兄弟的尸体旁边,那尸体的血还没凉,他的手放在尸体的胸口,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
他对着那具尸体发誓,一定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那个誓言在他的心里生了根,长成了一棵巨大的树。
那些年死在他手上的兄弟,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小主,
有些脸年轻,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嘴角的绒毛还没变成胡须。
有些脸年老,跟了他很多年,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们叫他“孩子”,叫他“混小子”,叫他“哥”,他们叫他“弟弟”。
现在他们都死了,而他终于要为他们报仇了。
那些年被算计的憋屈,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他制定好的计划,被这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埋伏好的陷阱,被这个人像是散步一样绕过去。
他培养好的卧底,被这个人三言两语就策反了。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次,最后都发现自己还是在这个人的棋局里。
那些仇恨和愤怒,像是石头一样在他心里堆了几⑩年。
现在那些石头终于可以被搬走了。
他应该高兴,应该痛快,应该仰天大笑。
他的嘴角甚至已经开始往上翘了,那个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他的嘴角边上,等着冲出来。
但他笑不出来。
那嘴角的弧度在形成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慢慢落回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个笑容从他的脸上抹掉了。
又悲痛,又伤心。
那是对于朋友死亡的无奈。
这个和他并肩作战六十多个小时的人,六十多个小时,对于主教这种活了几百年的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对于自己请以达到数百年的寿命,也不过是一挥之间。
但那六十多个小时里的每一分钟,他都记得。
他们一起杀虫子的时候,虫子的尸体在他们脚下堆成了山,那些虫子的体液把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他们背靠着背,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人,意味着你信任那个人不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把刀捅进你的后背。
他信任他,在那一刻。
这个和他一起瘫在废墟上喝酒的人,那酒很好喝。
是某种自己搞不懂的高雅至极的烈酒,喝下去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但他们还是喝了,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让他们感觉还活着的东西。
这个刚才还在引用尼采的话劝他的人,那些话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关于深渊,关于怪物,关于不要成为杀死恶龙的恶龙。
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训诫的光,是分享的光。
他把自己花了四百年学到的东西,在临死前分享给了他。
就要死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导师,或者说是自己的明目者,同样也是自己的仇人。
那个人的背影现在正在密林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水袋,里面的水正在往外淌。
他想起他们一起喝酒的时候,那个酒瓶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瓶口沾着两个人的嘴唇。
他喝酒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住瓶口,然后仰起头,喉结滚动。
那些细节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把这些画面调高了分辨率。
又敬,又畏。
敬的是他能这样走向死亡,一个人,背着一道贯穿肺部的伤,一步一晃地走进那片密林。
没有人扶他,没有人送他,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畏的是如果换了自己,能做到吗?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因为他还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的死亡。
又怜,又悯。
怜悯这种感情他很少有,因为怜悯意味着你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比被怜悯的人高。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主教高,即使是在最恨他的时候,他也知道这个人是和他站在同一高度的。
但现在,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感。
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独自撑着伞,想要去帮他撑一把,但又知道那个人不会接受。
这就是所谓的兔死狐悲吗?
真是可笑啊,自己确认是不是心情没有如此的复杂,自己明明该开怀大笑啊,自己为何如此悲哀?
各种互相矛盾的情感在他心里冲撞、撕咬、翻滚。
兴奋和悲痛打在一起,兴奋说“他终于要死了”,悲痛说“他要死了”。
两句话只差一个字,但意思完全不同。
敬和畏扭在一起,敬说“他走得真好”,畏说“我怕自己走不了这么好”。
怜和悯抱在一起,它们是最温柔的两个,不打架,只是在他的心里找一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个背影在密林的阴影里变得模糊,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它的轮廓在一点一点地溶解,像是墨滴在水里,边缘先开始晕开,然后是整个形状都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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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一个具体的人的背影——
能看见他的肩膀,他的腰,他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角度——
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还在移动,但你已经看不出那是一个人。
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那黑点在树干的间隙里时隐时现。
变成密林深处某种无法辨认的事物,那事物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一片晃动的树叶,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也许那个背影已经倒下了,他现在看见的只是他的记忆还在播放。
那背影消失的瞬间,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
不是突然空了,是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那个背影每走一步,就带走一点。第一步带走了那些表面的情绪,那些浮在面上的愤怒和仇恨。
第二步带走了那些深一点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但实际上还记得的记忆。
第三步带走了他心里某个角落的一块砖。
走到最后,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被完全搬空了。
那空了一块,很大一块,像是一个房间被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白墙。
他站在那个空房间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回荡。那个洞很深,深不见底。
他往里面看,看不见底。他扔了一颗石子进去,等了很久,没有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
风吹过那个洞,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再也填不上了。
风吹过草地,吹在他脸上。
那风很凉,凉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些细小的疙瘩从他的手臂上冒出来,从他的后颈冒出来,密密麻麻的。
每一个鸡皮疙瘩下面都有一根竖起的汗毛,那是身体对寒冷的原始反应。
那反应从他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就有了,几百年来一直没有消失。
那风吹动那些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那些草叶互相摩擦,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
高频率的像是细语,低频率的像是叹息。
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那风吹过他脸上的血迹,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风里变得硬邦邦的,紧绷在他的皮肤上。
他试着动了一下嘴角,那些干涸的血迹就裂开了,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那些裂缝从他的嘴角开始,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
那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血腥味。
那血腥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它还在。
它混在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里,像是乐曲里一个若有若无的音符。
不注意听,你根本听不到它。
但一旦你听到了,你就再也无法忽略它。
他握着那把刀,刀上还在滴血。
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草叶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脚边的草已经被血染红了,那些草叶粘在一起,变成一绺一绺的。
那些草叶被血粘成各种形状,有的像是一把小扇子,有的像是一支笔,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几片草叶被血胡乱地粘在一起。
那血在阳光下泛着光,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悸。
那是主教的血,是他亲手从主教胸口抽出来的刀上滴下来的血。
那血现在在他的脚边,渗进泥土里,滋养着那些野草。那
些野草明年会长得更高,更密,因为有一个人的血流在了它们的根须可以触及的地方。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从他的脚底一直延伸到密林边缘。
那影子很黑,很浓,像是一滩泼在地上的墨。
那墨是活的,随着太阳的移动而慢慢改变形状。
它从他的脚下开始,经过草地,经过那些被血染红的草叶,一直伸向那片密林。
影子的尽头刚好碰到密林边缘的那棵树,就是那把刀曾经插着的地方。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那衣角在风里飘动,猎猎作响。
风吹动他的头发,那些头发扫过他的额头,扫过那些干涸的血迹。
但他的人一动不动,他的脚像是生了根,扎进了这片土地里。
像是一尊雕像。一尊刚刚完成了杀戮却仍未从杀戮中走出的雕像。
雕像的脸上有血,手上有血,刀上有血。雕像的眼睛看着密林深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雕像的身体是僵硬的,但它的内部在翻涌。
那些情绪被封在石头里面,像是被困住的岩浆,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喷发的裂缝。
直到那血滴完了。
刀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尽,最后只剩下刀刃边缘还挂着一线红色。
那线红色很细,很细,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在刀刃上画了一道。
它在风里慢慢变干,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褐色。
最后它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贴在刀刃上,像是一道愈合的疤痕。
直到那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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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草停止了摇摆,那些草叶保持着风停之前的角度,像是时间突然凝固了。
那些树停止了沙沙作响,密林里变得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是所有的声音都同时停止了的那种寂静。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回响,咚,咚,咚。
很慢,很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
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个背影。
密林深处一片黑暗,那些树冠遮住了所有的光。
那些树冠一层叠一层,像是无数把伞撑在一起,把阳光一层一层地拦截掉。
最上面那层树冠还照在阳光里,是金色的。中间那层是深绿色的。最下面那层已经接近黑色了。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
酸是因为太久没眨眼,模糊是因为角膜上的细胞开始因为缺氧而水肿。
但他什么都没看见,那个背影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了。
也许他已经倒在了某棵树下面,也许他还在走,只是他看不见了。
他才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那把普通的刀,那把插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的刀。
它看起来和普通的刀没有任何区别,刀身,刀刃,刀柄,仅此而已。
但它刚刚刺穿了一个人的肺,带出了那个人的血。
自己从来没有因为杀掉一个人而如此的迟钝。
他是靖祸君,说上一句草菅人命完全不过分。
或者说,对于神州而言,他是神州双君,是庇护者是丁家的家族长,是32世家的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