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青史留名”

洛德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那头摇得很慢,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脖子上的轴承生了锈。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没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无奈,有释然。

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认命,还有更多的“算了,跟这货计较什么”的自我安慰。

最后伸手摁住顾三秋的肩膀。

那动作很稳,稳得像是一棵老树的根扎进土里,带着一种“我要宣布重要事情”的仪式感。

洛德的手掌很热,热度透过衣料传到顾三秋的皮肤上,那热度让顾三秋微微愣了一下——活人的温度,真实的、温热的、带着脉搏跳动的温度。

他盯着顾三秋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着那双眼睛,两双眼睛里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洛德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有点过分。

。,那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

不是皇帝对臣子的那种严肃,而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带着某种“我要坑你了”预兆的严肃。

顾三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洛德露出这个表情,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特别正经就是特别不正经,没有中间地带。

“兄弟,这辈子也没求过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绕过了喉咙的加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帮我件事行不行?”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请求的语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按在顾三秋肩膀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五指嵌得更深了。

那诚恳太过认真了,认真到顾三秋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洛德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一旦突然变得特别认真,那十有八九是要坑人。

“只要兄弟敢说,我就敢干!”

顾三秋挺起胸膛,胸脯鼓起来,像是一只求偶的鸽子。

他的表情真诚极了——眉毛上扬,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咧开一个义薄云天的弧度。

那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架势,要是放在古代,大概能直接拉去演桃园结义。

“认我当爹行不行?”

洛德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按在顾三秋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加了一点点力道。

像是在说“你刚才说的,只要我敢说你就敢干,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顾三秋的反应比光速还快。

真的是比光速还快。洛德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最后一个“行”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顾三秋的嘴就已经张开了。

这不是思考,这是本能,是刻在DNA里的条件反射,是经过了无数次训练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看你的老母飞起来!”

他直接怼回来。

那动作之流畅,之自然,之毫不做作——语气之流畅,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磕巴。

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嘴边等着了,就等洛德说出那句话然后立刻怼回去。

表情之自然,虽然嘴上在骂,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嘴角虽然是往下撇的,但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憋笑。

一看就是这种对话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多到两个人的大脑都已经建立了一条专属的神经通路。

洛德说A,顾三秋自动回B,完全不需要思考。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

洛德嘴角抽了抽。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

他看着顾三秋那副“我骂完了,该你了”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种情绪很难形容——像是一杯放了太多东西的鸡尾酒。

甜的是怀念,酸的是无奈,苦的是时间过得太快,辣的是这货真他妈一点没变。

这货还是一点没变,还是熟悉的嘴贱。

那种嘴贱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独特的表达亲近的方式。

顾三秋只会对真正亲近的人嘴贱,对那些不熟的人,他客气得很,客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所以他的嘴贱程度,和他对一个人的亲近程度成正比。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刚才那句“你看你的老母飞起来”,大概可以翻译成“我很想你”。

还是熟悉的莽夫。

一拳抡过来的时候完全不考虑后果,骂人的时候完全不过脑子。

顾三秋这个人,行动永远比思考快,嘴巴永远比大脑快。

他的人生哲学大概可以概括为六个字——先干了再说吧。

这种性格在战场上可能会害死他,但在生活中,却让他活得特别痛快。

还是熟悉的沙雕!

七八年过去了,岁月的确在他脸上留了点痕迹——

眼角那几道细纹,皮肤上那一点点风霜感,气质里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沉稳。

但那张嘴,那脑子,那反应速度,跟当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就像是一台保存了七八年的电脑,开机之后发现所有设置都没变,桌面壁纸还是原来那张,甚至连浏览器历史记录都还在。

小主,

当然浏览记录可不能给别人看。

“你无法锁定一无所有之物。”

洛德也习惯性地接梗。

这句话从他嘴里溜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太顺了,顺到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我搁哪弄的妈啊?”他的语气从深沉切换到了无奈,双手一摊,肩膀一耸,脸上写满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老妈早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那份平淡底下,压着什么,他没有展开,顾三秋也没追问。

有些话题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不追问,不深究,点到为止。

“你有种骂我姐啊。”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促狭起来,嘴角勾起一个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三秋,像是在说“你敢吗?你敢吗?我知道你不敢”。

顾三秋瞬间怂了。

那“瞬间”是真的瞬间。从“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到“惹不起惹不起”,

“那个我不敢。”

他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希雅的恐怖,是整个世界都有目共睹的。

不是那种“她很凶”的恐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怖。

就像你知道老虎很可怕,但只有当你真正站在老虎面前、闻到它身上的气味、看到它瞳孔里的光芒时,你才会真正理解什么叫“可怕”。

更不要说那一堆称呼了,天下第一,黑执事,怪物中的怪物,天才中的天才,灭族者,天下第一暴徒……

“所以你到底想问啥?”

他转移话题,语速快得像是怕洛德继续纠缠“骂我姐”这个话题。

他甚至还用肩膀碰了碰洛德,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兄弟之间不用说太多”的默契。

洛德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种“认真”不是刚才坑人时的那种假认真,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认真。

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消失了,像是被黑板擦擦掉的粉笔字。

深吸一口气。

胸腔扩张,空气从鼻孔灌进去,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肩膀都微微抬起来了。

问出了那个从醒来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那个问题从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坟头、看到那张黑白照片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它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口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压着。

他试着不去想它,试着用和顾三秋的插科打诨来转移注意力。

但那块石头太沉了,沉到无论他怎么转移注意力,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大家都活着吧?”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不是喊,不是吼,而是一种压着嗓子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害怕听到答案”的忐忑。

他问完之后,嘴唇紧紧抿住了,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追问更多。

话音刚落,他看到顾三秋沉默了。

那沉默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顾三秋刚才还在嬉皮笑脸,嘴巴咧着,眼睛亮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来啊继续互相伤害啊”的气息。

然后洛德问了那个问题。

然后他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能把空气压变形的沉默。

顾三秋的嘴巴闭上了,嘴角那点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僵在那里,不上不下。

那一瞬间,洛德的心“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他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比喻,搜了半天,一个都没搜到。

不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从高处坠落”,不是“被冷水浇头”。

那些比喻都不够准确。最接近的大概是——就像心脏突然被一只手攥住。

平时看战争史,几千人几万人死了,对他来说是数字。

那些书他看过很多。

翻开书页,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战役,阵亡若干人”。

那个“若干”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几万,有时候是几十万。

他读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几千人,几万人,排成一排能排多远?

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那些数字就是数字,和书页上的页码、图表里的百分比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文明灭绝,几百亿几千亿没了,也是数字。

几百亿,几千亿,那数字大到他的脑子根本装不下。

既然装不下,那就不会去装。

那些数字从眼前流过,像是水流过石头,什么痕迹都不留。

但是当数字落到自己认识的人身上。

落到自己爱着的人身上。

那些人不是数字,他们有脸,有声音,有笑起来的样子,有生气的表情。

别说几百个,就算几个。

那都是心疼,那都是绝望。

不是“遗憾”,不是“可惜”,是心疼。

绝望。

是那种“我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的、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小主,

如果这些人里有谁不在了……

那个念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脑子里,发出“滋啦”一声。他不敢往下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思维在触碰到那个画面——某一张熟悉的脸,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骂他——的边缘时,就像是被烫伤的手指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说。”

洛德开口。

顾三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对洛德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你想听真话吗?”

顾三秋盯着他的眼神,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玩闹,没有了那些嘻嘻哈哈,没有了那些插科打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只有在真正重要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郑重。

“答应我,别动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他看着洛德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正在燃烧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恐惧转化成的、即将失控的什么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搭在洛德肩膀上,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大概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刻,任何肢体接触都可能引爆什么。

“说!”

洛德不自觉间把自己的声音加重了数分。

那个字从他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力量。

他整个人都有些压制不住了——很久没有暴怒过的神血本能开始苏醒。

那个东西睁开眼睛,瞳孔变成血色,竖着的。

它嗅到了恐惧的气味,嗅到了可能失去什么的气味,于是它醒了过来,开始在他血管里流淌。

血丝开始爬满眼角,从眼角向瞳孔蔓延,像是红色的藤蔓在生长。

那些血丝很细,但很密,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眼白。

那是真的急眼了。

顾三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见过洛德急眼的样子,不多,也就那么几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洛德已经走到了某个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失控了。

那种失控不是普通的失控,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摔东西砸墙。

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暴露的失控——他会变得异常嗜血,完全不在意自身的伤害,跟一头怪物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不与其说是变成一头怪物,就是一只无法描述的怪物。

顾三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

那明白来得很快,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顾忌。

他不能再玩下去了,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故意吊胃口了。

洛德的眼睛告诉他,这个人现在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只要再轻轻推一下,就会掉下去。

他可不想成为那个推他的人——主要是不想被拉着一起掉下去。

自己可不能再玩下去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个嘴巴子。

玩归玩,闹归闹,得分时候。

现在这个时候,明显不是玩闹的时候。

洛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盯着他,里面那两团火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