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那头摇得很慢,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脖子上的轴承生了锈。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没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无奈,有释然。
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认命,还有更多的“算了,跟这货计较什么”的自我安慰。
最后伸手摁住顾三秋的肩膀。
那动作很稳,稳得像是一棵老树的根扎进土里,带着一种“我要宣布重要事情”的仪式感。
洛德的手掌很热,热度透过衣料传到顾三秋的皮肤上,那热度让顾三秋微微愣了一下——活人的温度,真实的、温热的、带着脉搏跳动的温度。
他盯着顾三秋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着那双眼睛,两双眼睛里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洛德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有点过分。
。,那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
不是皇帝对臣子的那种严肃,而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带着某种“我要坑你了”预兆的严肃。
顾三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洛德露出这个表情,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特别正经就是特别不正经,没有中间地带。
“兄弟,这辈子也没求过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绕过了喉咙的加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帮我件事行不行?”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请求的语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按在顾三秋肩膀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五指嵌得更深了。
那诚恳太过认真了,认真到顾三秋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洛德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一旦突然变得特别认真,那十有八九是要坑人。
“只要兄弟敢说,我就敢干!”
顾三秋挺起胸膛,胸脯鼓起来,像是一只求偶的鸽子。
他的表情真诚极了——眉毛上扬,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咧开一个义薄云天的弧度。
那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架势,要是放在古代,大概能直接拉去演桃园结义。
“认我当爹行不行?”
洛德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按在顾三秋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加了一点点力道。
像是在说“你刚才说的,只要我敢说你就敢干,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顾三秋的反应比光速还快。
真的是比光速还快。洛德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最后一个“行”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顾三秋的嘴就已经张开了。
这不是思考,这是本能,是刻在DNA里的条件反射,是经过了无数次训练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看你的老母飞起来!”
他直接怼回来。
那动作之流畅,之自然,之毫不做作——语气之流畅,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磕巴。
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嘴边等着了,就等洛德说出那句话然后立刻怼回去。
表情之自然,虽然嘴上在骂,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嘴角虽然是往下撇的,但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憋笑。
一看就是这种对话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多到两个人的大脑都已经建立了一条专属的神经通路。
洛德说A,顾三秋自动回B,完全不需要思考。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
洛德嘴角抽了抽。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
他看着顾三秋那副“我骂完了,该你了”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种情绪很难形容——像是一杯放了太多东西的鸡尾酒。
甜的是怀念,酸的是无奈,苦的是时间过得太快,辣的是这货真他妈一点没变。
这货还是一点没变,还是熟悉的嘴贱。
那种嘴贱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独特的表达亲近的方式。
顾三秋只会对真正亲近的人嘴贱,对那些不熟的人,他客气得很,客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所以他的嘴贱程度,和他对一个人的亲近程度成正比。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刚才那句“你看你的老母飞起来”,大概可以翻译成“我很想你”。
还是熟悉的莽夫。
一拳抡过来的时候完全不考虑后果,骂人的时候完全不过脑子。
顾三秋这个人,行动永远比思考快,嘴巴永远比大脑快。
他的人生哲学大概可以概括为六个字——先干了再说吧。
这种性格在战场上可能会害死他,但在生活中,却让他活得特别痛快。
还是熟悉的沙雕!
七八年过去了,岁月的确在他脸上留了点痕迹——
眼角那几道细纹,皮肤上那一点点风霜感,气质里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沉稳。
但那张嘴,那脑子,那反应速度,跟当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就像是一台保存了七八年的电脑,开机之后发现所有设置都没变,桌面壁纸还是原来那张,甚至连浏览器历史记录都还在。
小主,
当然浏览记录可不能给别人看。
“你无法锁定一无所有之物。”
洛德也习惯性地接梗。
这句话从他嘴里溜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太顺了,顺到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我搁哪弄的妈啊?”他的语气从深沉切换到了无奈,双手一摊,肩膀一耸,脸上写满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老妈早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那份平淡底下,压着什么,他没有展开,顾三秋也没追问。
有些话题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不追问,不深究,点到为止。
“你有种骂我姐啊。”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促狭起来,嘴角勾起一个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三秋,像是在说“你敢吗?你敢吗?我知道你不敢”。
顾三秋瞬间怂了。
那“瞬间”是真的瞬间。从“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到“惹不起惹不起”,
“那个我不敢。”
他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希雅的恐怖,是整个世界都有目共睹的。
不是那种“她很凶”的恐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怖。
就像你知道老虎很可怕,但只有当你真正站在老虎面前、闻到它身上的气味、看到它瞳孔里的光芒时,你才会真正理解什么叫“可怕”。
更不要说那一堆称呼了,天下第一,黑执事,怪物中的怪物,天才中的天才,灭族者,天下第一暴徒……
“所以你到底想问啥?”
他转移话题,语速快得像是怕洛德继续纠缠“骂我姐”这个话题。
他甚至还用肩膀碰了碰洛德,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兄弟之间不用说太多”的默契。
洛德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种“认真”不是刚才坑人时的那种假认真,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认真。
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消失了,像是被黑板擦擦掉的粉笔字。
深吸一口气。
胸腔扩张,空气从鼻孔灌进去,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肩膀都微微抬起来了。
问出了那个从醒来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那个问题从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坟头、看到那张黑白照片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它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口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压着。
他试着不去想它,试着用和顾三秋的插科打诨来转移注意力。
但那块石头太沉了,沉到无论他怎么转移注意力,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大家都活着吧?”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不是喊,不是吼,而是一种压着嗓子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害怕听到答案”的忐忑。
他问完之后,嘴唇紧紧抿住了,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追问更多。
话音刚落,他看到顾三秋沉默了。
那沉默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顾三秋刚才还在嬉皮笑脸,嘴巴咧着,眼睛亮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来啊继续互相伤害啊”的气息。
然后洛德问了那个问题。
然后他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能把空气压变形的沉默。
顾三秋的嘴巴闭上了,嘴角那点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僵在那里,不上不下。
那一瞬间,洛德的心“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他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比喻,搜了半天,一个都没搜到。
不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从高处坠落”,不是“被冷水浇头”。
那些比喻都不够准确。最接近的大概是——就像心脏突然被一只手攥住。
平时看战争史,几千人几万人死了,对他来说是数字。
那些书他看过很多。
翻开书页,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战役,阵亡若干人”。
那个“若干”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几万,有时候是几十万。
他读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几千人,几万人,排成一排能排多远?
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那些数字就是数字,和书页上的页码、图表里的百分比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文明灭绝,几百亿几千亿没了,也是数字。
几百亿,几千亿,那数字大到他的脑子根本装不下。
既然装不下,那就不会去装。
那些数字从眼前流过,像是水流过石头,什么痕迹都不留。
但是当数字落到自己认识的人身上。
落到自己爱着的人身上。
那些人不是数字,他们有脸,有声音,有笑起来的样子,有生气的表情。
别说几百个,就算几个。
那都是心疼,那都是绝望。
不是“遗憾”,不是“可惜”,是心疼。
绝望。
是那种“我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的、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小主,
如果这些人里有谁不在了……
那个念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脑子里,发出“滋啦”一声。他不敢往下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思维在触碰到那个画面——某一张熟悉的脸,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骂他——的边缘时,就像是被烫伤的手指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说。”
洛德开口。
顾三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对洛德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你想听真话吗?”
顾三秋盯着他的眼神,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玩闹,没有了那些嘻嘻哈哈,没有了那些插科打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只有在真正重要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郑重。
“答应我,别动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他看着洛德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正在燃烧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恐惧转化成的、即将失控的什么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搭在洛德肩膀上,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大概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刻,任何肢体接触都可能引爆什么。
“说!”
洛德不自觉间把自己的声音加重了数分。
那个字从他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力量。
他整个人都有些压制不住了——很久没有暴怒过的神血本能开始苏醒。
那个东西睁开眼睛,瞳孔变成血色,竖着的。
它嗅到了恐惧的气味,嗅到了可能失去什么的气味,于是它醒了过来,开始在他血管里流淌。
血丝开始爬满眼角,从眼角向瞳孔蔓延,像是红色的藤蔓在生长。
那些血丝很细,但很密,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眼白。
那是真的急眼了。
顾三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见过洛德急眼的样子,不多,也就那么几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洛德已经走到了某个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失控了。
那种失控不是普通的失控,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摔东西砸墙。
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暴露的失控——他会变得异常嗜血,完全不在意自身的伤害,跟一头怪物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不与其说是变成一头怪物,就是一只无法描述的怪物。
顾三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
那明白来得很快,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顾忌。
他不能再玩下去了,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故意吊胃口了。
洛德的眼睛告诉他,这个人现在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只要再轻轻推一下,就会掉下去。
他可不想成为那个推他的人——主要是不想被拉着一起掉下去。
自己可不能再玩下去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个嘴巴子。
玩归玩,闹归闹,得分时候。
现在这个时候,明显不是玩闹的时候。
洛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盯着他,里面那两团火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