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白正义所言句句属实。
帝王心意已决,野心难止,纵使挟持皇子逼得一时停战,也终究治标不治本,待到风波落幕,只会迎来更残酷的征伐,更多百姓流离失所、殒命乱世。
所有的算计、挣扎、劝谏,尽数徒劳。
武将缓缓松开拎着白锦的手,任由孩童稳稳落在地面。
他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满身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疲惫与颓然。
几番隐忍,终究无力回天。
他耗费半生镇守山河、守护百姓,可在至高无上的帝王野心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罢了。”
他低低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骨的无力。
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盼,也不再多言半句,转身抬手抚过布满风霜的战甲,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
厚重的铁甲撞击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深宫暮色之中,徒留满殿寒凉与沉寂。
偏殿重归安静。
白锦静静立在原地,方才的懵懂雀跃尽数褪去。孩童澄澈透亮的眼眸微微低垂,往日里盛满烟火与温柔的眼底,此刻蒙着一层浅浅的迷茫与失落。
丘申城、屠城、征伐不休、百姓无辜……这些字眼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反复盘旋在心底。
这些日子以来,太傅日日授课,教他明君之道,教他帝王当心怀万民、体恤苍生。
他一直以为,自己温柔待他、夜夜听他碎碎闲谈的父皇,便是世间最好的君主。
可此刻他才恍惚知晓,世人口中杀伐嗜血、屠戮城池的暴君,从来都不是流言蜚语,而是父皇真实的模样。
他抬起头,看向端坐案前、神色清冷的白正义,稚嫩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格外轻柔,却满是茫然:“父皇……是太傅口中所说的好皇帝吗?”
白正义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棋盘凌乱的黑子白子,将一盘死局缓缓收拢。
他没有直接作答,抬眸望向眼前心绪纷乱的孩童,眼底清浅平和,不偏不倚,只缓缓反问: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君主,才算得上好皇帝?”
白锦抿了抿柔软的唇,认真回想太傅日复一日的教诲,眉眼肃穆,字字笃定,褪去了孩童的嬉闹稚气:
“太傅说,身居高位,当心怀天下。好皇帝,不该只守着皇城安稳,不该只顾霸业扩张。应当知晓民间疾苦,听见百姓悲欢,行利于万民之事,护山河无恙,保苍生安宁,不兴战乱,不妄杀伐。”
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酸涩又困惑:
“可父皇……让城池倾覆,让百姓流离。那他,是不是不是一个好皇帝?”
这句话落,殿内烛火轻轻一跳,光影落在白锦稚嫩的脸上,映出满眼的挣扎与执拗。
他心底其实不肯信。
在他短短八年人生里,父皇从来温和,是会在他失落时轻声哄他,会耐心听完他一整天琐碎废话,会把世间最好的东西尽数堆到他面前的人。
在深宫方寸天地里,父皇从无半分杀伐戾气,只有独属于他的温柔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