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飘了下来。
先是细碎的雪沫子,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方才激斗的痕迹温柔地覆盖。秦乾甩去剑锋上最后一滴温热,那滴浓稠的红色在素白的雪地上砸开,旋即又被新的雪片掩埋。他身旁,被称作“妖童”的少年正慢慢从一具杀手的尸身上抽回手——五指纤细,指甲却泛着不祥的幽蓝,指尖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这已经是两拨了。
从他们离开月读命的那座营地,踏上通往北境的荒原开始,追杀便如影随形,一拨比一拨凌厉,一拨比一拨不惜代价。仿佛他们两人的头颅,是能打开某个宝库的秘钥。
“累么?”妖童歪了歪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声,衬着他那张过分精致、甚至显得有些女气的脸,有种天真的残忍。
秦乾没答话,只是将厚裘的毛领又竖高了些,遮住下颌的伤疤。风雪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累?早就麻木了。只是心头那股火,被一路的鲜血浇得非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灼得五脏六腑都疼。他知道为什么必须去北境,那里有他要夺取的神药,也有这妖童身上诡异力量的谜底。
“走吧。”秦乾声音沙哑,率先迈开步子,靴子陷入半尺深的积雪,发出“咯吱”的闷响。雪原无边无际,一片令人心盲的纯白,只有身后歪斜凌乱的足迹和迅速凝固的暗红,标记着来路。
妖童轻盈得像一片影子,踏雪无痕,跟在他身后半步。他哼着一支荒腔走板的北地小调,调子诡异,断断续续,混在呼啸的风里。
第三日黄昏,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歇脚。篝火刚升起,烤热了干粮,秦乾握剑的手便骤然收紧。妖童也停了哼唱,舌尖舔过那颗略显尖利的虎牙,眼底掠过一丝野兽般的兴奋。
没有喊杀,没有箭矢破空。这一次来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僧袍的枯瘦老人,赤着脚站在雪地里,脚背冻得发紫,却浑不在意。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火光在暮色与雪色间顽强地亮着,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施主留步。”老僧的声音干涩,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前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秦乾缓缓站起,剑未出鞘,全身肌肉却已绷紧如弓弦。这老人身上没有杀气,却比之前所有杀手加起来更让他感到危险。那是一种沉静的、铺天盖地的“势”,仿佛他身后那片暮色沉沉的雪原都活了过来,无声地压向他们。
妖童却笑了,笑声清脆:“老和尚,你的岸在哪里?是来的地方,还是……死的地方?”
老僧浑浊的眼珠转向妖童,灯笼的光在他眼中跳跃:“非人非妖,执念化物,可怜,可叹。小施主,你本不属于这杀戮道。”
话音未落,妖童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瞬,他出现在老僧身侧,幽蓝的指甲划向那提着灯笼的腕脉。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铛!”
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鸣。老僧甚至没动,只是那盏看似粗纸糊的灯笼,竟然格开了妖童致命的一爪,纸面上连一丝划痕都未留下。
秦乾的剑,也在这一刹那出鞘!没有花哨,剑光如匹练,直刺老僧脖颈。剑势之猛,卷起地上积雪,化作一条咆哮的雪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