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火辣辣的:“我的经历太多了,说起来话长,有时间我再慢慢跟您说,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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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腕,浑浊的眼窝里泛起层湿润的光:“不急,在这儿,时间多得能用来数墙上的裂缝。”烟袋锅在床沿磕出闷响,“今晚,就着月光,咱们慢慢嚼。”
他摸索着摸出烟丝,动作突然顿住,指间的烟丝簌簌洒落:“我儿子要是活着也和你一般大了。”话音落下时,苍老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像浸透雨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我心里猛地一揪,那些积压的委屈与防备突然松动,喉头滚动着问:“你的儿子不在了吗?”
黑暗中,他缓缓点了点头,灰白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想抖落睫毛上看不见的灰烬:“是啊,多年前一场大火……”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成拳,指节在棉被上碾出深深的褶皱,“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就睡在二楼的小屋里。等我摸着墙冲进去,只摸到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的老兽在深夜里低吼,“等火灭了,他们从焦木下抬出个蜷缩的影子,我连他的脸都摸不清了……”
风突然灌进窗缝,卷着雪粒子扑在铁窗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却盖不住他颤抖的喘息。我望着他凹陷的眼窝,那里溢出的温热泪水蜿蜒而下,在布满沟壑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水痕,忽然觉得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看着他凹陷的眼窝里还凝着未干的水光,我慌忙扯了扯衣角,喉咙发紧:“叔叔,咱不想那些事了,再想该戳着您心窝子疼了。”我刻意放轻语调,指着门外方向,“我倒好奇,您平时上厕所看不见,摸着黑找路得多难啊?”
他摸索着把烟袋锅别在腰间,脸上浮起层自嘲的笑纹:“刚开始那阵儿,没少撞墙。”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有回摸错门,一头栽进洗衣房的水桶里,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听着旁人笑,自己也跟着乐。”
我盯着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喉咙发紧:“您……就没怨过?”
“怨啥?”他突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的老茧带着温度,“老天爷收走我眼睛,却给了我双比猫还灵的耳朵。”他侧过脸,耳朵轻轻动了动,“现在啊,听着水管子的水流声,闻着消毒水味儿,闭着眼都能摸进厕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摸索着从枕头下抽出把旧吉他。琴弦拨动的刹那,沙哑的嗓音混着旋律流淌出来:“弹吉他得靠听,炒菜靠闻油烟,做饭算着秒数掐火候……”他突然狡黠地压低声音,“至于用手接电——”故意顿了顿,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按,“唬住你了吧?真要摸电门,现在早跟我儿子团聚了!”
我先是一愣,随即被逗得笑出声。他跟着笑起来,缺了颗牙的嘴漏着风,笑声却像冬日里的炭火,把宿舍里潮湿的寒意都烘暖了几分。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指尖仍无意识地在吉他弦上轻拨,发出细碎的嗡鸣。我望着他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侧脸,突然注意到他脖颈处蜿蜒的疤痕,像是被火舌舔舐过的痕迹。这个发现让我喉咙发紧,之前到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
“想学两招吗?”他突然把吉他往我怀里一塞,琴身的木纹早已被摩挲得发亮,“就当是你陪老头子唠嗑的学费。”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琴弦冰凉的触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先听。”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带着老茧的指腹引导我按压琴弦,“哆——唻——咪——”每个音符从他指间流淌出来时,都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我注意到他歪着头,灰白的睫毛微微颤动,凹陷的眼窝里仿佛映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光。
就在这时,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手猛地收紧,像是条件反射般将吉他抽走藏回枕头下。门板被重重推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束扫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都老实待着!”记住了值班员说道,“接到举报,说有人私藏危险物品!”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下意识摸向腰间藏着的刀。身旁的盲人叔叔却不慌不忙地摸索着起身,浑浊的眼窝转向声源:“一天天事儿这么多呢,大半夜的吵吵啥?我这把老骨头想睡个安稳觉都难。”他故意用烟袋锅敲了敲床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也不好做呀,上面的领导给我施加压力!”手电筒光直直打在他脸上,“有人看见你藏了金属物件!”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朝我微微侧身,挡住了我不自然的动作。他突然笑起来,缺了颗牙的嘴漏着风:“您说吉他啊?刚才教这娃弹《茉莉花》呢!”说着,竟真的摸出吉他,随手拨了段欢快的旋律。在悠扬的乐声里,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值班员涨红着脸冲进宿舍,手电筒的光晕在墙上乱晃。盲人叔叔瘫坐在地上,怀里那床破棉被被扯得七零八落,烟袋锅滚到我脚边。“行啦行啦,一天一惊一乍的!”他扯着嗓子叫嚷,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回头我跟你们领导说,民政局那边我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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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消停会儿吧!”值班员弯腰要拉他,却被一把甩开。
是不是有点晒脸了?
“我在监狱里面有人管,出来了还要让你们来管?”他突然摸索着朝声源扑去,吓得值班员连退两步,“你们还让不让我活了?”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嗡嗡回响。
我盯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那些精准的动作、超乎寻常的警觉,还有藏在枕头下的吉他……他根本不是普通的盲人。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我弯腰捡起烟袋锅时,指尖触到金属管壁上凹凸的刻痕——那是道扭曲的火焰图腾,和他脖颈处的疤痕如出一辙。
“这老疯子……”值班员骂骂咧咧地转身,皮鞋重重碾过地面,“明天就送你去精神病院!”
“妈的,我刚从监狱出来,最好都别晒脸!”盲人叔叔突然暴喝一声,摸索着抓起枕边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炸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碎片飞溅到我的脚边。“给你们点脸了,还敢来看我东西!”他佝偻的脊背绷得笔直,枯瘦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从今天开始,妈的谁再敢翻我东西,别说我翻脸不认人!”
整间屋子瞬间陷入死寂。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戛然而止,睡梦中被惊醒的人们纷纷坐起身,黑暗里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我看见戴瓜皮帽的老头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偷瞄;老奶奶攥着破旧的被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慌乱的脚步声,却在门口骤然停住。透过门缝,我瞥见手电筒的光斑在墙壁上摇晃不定,却始终没人敢推开门。盲人叔叔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凹陷的眼窝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看不见的火焰。
“都看什么看!”他突然转头,冲着某个方向怒吼。众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躺回床上,连翻身的响动都没有。只有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照着这个剑拔弩张的夜晚。
盲人叔叔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他摸索着朝我这边走来,脸上的怒容已被温和取代:“没事没事孩子,你过来在叔叔这里坐着。”他的声音放轻,带着几分安抚,“不用理他们。”
他伸手拍了拍床边的空位,继续说道:“在外面流浪这么久了,很久没洗澡,没吃饭了吧,身上都长毛了吧。”他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开玩笑,“我去给你烧点水泡个澡,然后给你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再给你做点吃的。”
我受宠若惊,忙不迭地摆手,尽管知道他看不见:“算了吧,叔叔,那怎么好意思呢?您自己也不容易,我……”
他却不等我说完,便打断了我的话:“说什么呢,跟叔叔还客气上了?”他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你在叔叔这儿,就别见外。我一个瞎老头子,能帮衬着你点是点。”
说着,他摸索着往门口走去,脚步虽有些踉跄,却透着坚定:“你先坐着,别乱跑。我去弄点热水,一会儿就回来。”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看似脾气暴躁的盲人叔叔,在那层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柔软而温暖的心。此刻,我竟有些不舍得离开这个地方,不舍得离开这位给予我关怀的叔叔。
我还未开口挽留,他已顺着墙壁摸索到门边,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握住门把手。“等着。”他头也不回,粗粝的嗓音里裹着不容拒绝的暖意,“要是敢乱跑,老头子可摸黑追不上你。”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隔壁床的老汉突然翻了个身,棉被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我这才惊觉,整间屋子的人都醒着,却没人敢打破这份诡异的安静。月光透过铁窗洒进来,在盲人叔叔的背影上镀了层银边,他摸索着拐进走廊的模样,像极了守护领地的孤狼。
“别傻站着。”戴瓜皮帽的老头突然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烟袋锅在床沿敲得咚咚响,“老张那脾气上来谁都敢怼,可真把你当自家孩子,才肯费这心思。”他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腰间若隐若现的刀柄,“他儿子……就是在火灾里救邻居家小孩没的。”
我顺着方向来到了另一个屋子里,看见屋子里摆了一口过去农村腌酸菜的缸,我正看见盲人叔叔正在往缸里注水。
水汽在昏暗的灯光下蒸腾,盲人叔叔枯瘦的轮廓在氤氲中忽明忽暗。他佝偻着背,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辨别水流注入酸菜缸的声响。我刚踏进屋,脚下木板发出吱呀一声,他立刻偏过头,浑浊的眼窝朝着我的方向:“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吧,叔叔。”我快步上前,却在距离他半步时僵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正悬在缸沿,精准地感受着水位,指尖还沾着几粒煤灰。
“不用你帮,”他冷哼一声,手腕轻转关掉水龙头,水渍顺着他的袖口滑进衣袖,“你帮了我反而帮倒忙。”说罢摸索着拿起墙角的木棍,在缸里搅动几下,溅起的水花在他手背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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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咬嘴唇,瞥见墙角锈迹斑斑的水桶:“我添点凉水,一会儿给你烧点热水,添到缸里你去泡个澡。”
“给我泡澡?”他突然笑出声,缺了颗牙的嘴漏着风,震得墙角的蜘蛛网轻轻摇晃,“毛头小子,倒学会心疼人了。”他摸索着靠近,干枯的手掌擦过我的手臂,最终落在肩头轻轻拍了拍,“留着力气照顾自己。对了,你叫什么?”
“我姓张,”我望着他凹陷的眼窝,喉咙发紧,“我叫张仁。仁义的仁。”
他的手猛地收紧,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只有水缸里未散尽的涟漪还在轻轻晃动。许久,他松开手,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好名字,”火柴擦燃的瞬间,火光映亮他脖颈处蜿蜒的疤痕,“仁字好啊……可惜这世道,仁义最不值钱。”
盲人叔叔摸索着在墙角的旧木箱里翻找,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先将就着穿,”他扯出件泛白的蓝布衫,手指在空中虚抓,精准地递向我,“这是我托人从旧货市场淘的,都拿开水煮过两遍。”
我刚要伸手接过,他突然顿住,枯瘦的手掌悬在半空:“等等。”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接着摸索着解开自己的棉袄,从内袋掏出个油纸包。“贴身揣了两天,总该暖和了。”他小心翼翼展开油纸,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粗布内裤,“新的,买大了一码,你长身体,正好。”
我的喉咙突然发紧,眼眶发烫。他却像没察觉似的,转身摸向墙角的木桶:“水马上就好。”炉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布满沟壑的侧脸忽明忽暗,脖颈处的疤痕在火光中扭曲成狰狞的纹路。
当第一缕蒸汽从酸菜缸里升腾而起时,他的耳朵动了动,摸索着将木勺探入水中:“试试温度。”我刚伸手,就被他拍开:“用手腕!小孩子连这点常识都不懂?”他自己却将整条手臂没入水中,苍白的皮肤上瞬间泛起红痕,“行了,正合适。”
“叔叔您......”我盯着他发红的手臂,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磨磨蹭蹭的像个大姑娘!”他抄起墙角的竹扫帚,作势要打,“脱干净了下去!衣服放缸边石头上,我待会儿给你搓洗。”说着摸索着退到门口,背过身时还不忘嘟囔:“别不好意思,老头子我又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