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铁皮顶子被大风拍得直响,一股子汗馊味儿混着墙缝里的霉潮气,跟打翻的酸菜缸子似的往鼻子里灌。我挨着旮旯的铁架子床一屁股墩下去,此时床上有一个破旧的行李。
这个是先前出事的一个工友留下来的。你要想要新的80块钱一套。
当时我就点了两条,我说对付碎吧。床板一声叫得瘆人。下铺突然窸窸窣窣响,蓝布帘子一掀,钻出张冻得紫红的老脸——老爷子右耳朵缺了半拉,嘴角裂着血口子,说话漏风还带碴子:新来的娃子?
我喉结上下滚动,干巴巴应了声,手心的汗把军大衣蹭得发亮。眼前的军大衣是老太太给我留下来的。是他儿子读高中时穿过的。我就有点不舍得扔,我就铺在了工地的床上。 棚子里呼噜声、磨牙声乱成一锅粥,脚汗混着旱烟袋锅子味呛得人直咳嗽。地上扔满康师傅泡面盒子,烟头子都快堆成小山包,墙角青苔顺着墙缝往上爬,看着就渗人。几十来号老爷们儿跟探照灯似的盯着我,眼神在我露着棉花的破袖口和开胶的鞋上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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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不自在,我要是女人都被他们看怀孕了。
瞎瞅啥!都麻溜睡!疤瘌脸工头一脚踢飞空啤酒瓶子,玻璃碴子噼里啪啦蹦跶,但是我心里立马就有一种感觉他特意这时候是给我看的给我下马威进来的。我就不自觉的就看了他一眼。新来那小子,就睡西头漏风那张床,别半夜抽羊角风吵吵把火的!他吐口浓痰,用沾着水泥灰的靴子碾了碾,明儿五点起,敢迟到扣们半拉月工资!
_当时我一看啊这工地几个头头啊给我整迷糊了。这管我们的一共是两个人吗?一个老大,一个老二一个老板,一个打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管他是老板还是打手呢。还是赚钱来的,不是跟别人打仗来了也不是让别人欺负来了,反正我就这样。
我攥着怀里的假证,往结着霉斑的枕头上一靠。铁床弹簧扎得后腰生疼,头顶钨丝灯泡忽明忽暗,把墙皮脱落的裂缝照得跟鬼爪子似的。隔壁床醉汉扯着大碴子味儿的嗓门嘟囔:媳妇儿...等俺挣够钱,高低盖三间大瓦房...下个月才能开工资,哎呀,大下个月刚来上班你压工资。我就听着旁边破碎的那些工人有的人在给老婆打电话。我旁边铺的一个老爷子。突然递来半块硬邦邦的馒头,带着体温的铝饭盒还烫手:娃,垫巴垫巴。这地儿黑天比白天冷,可得把肚皮填溜饱咯。
我就把老大爷的手中的馒头接了过来,我谢谢大爷啊。别用手掰了一半,我就递给老大爷我说咱俩一人一半。老大爷连忙摆手,我吃过了,吃过了,娃娃你吃吧。
谢谢老大爷啊。
哎呀,我说你给我这个馒头是工地咱咱们工地吃的吗?哎呀,不是不是在工地对面那个馒头店买的是有点凉了对不吃了。
外头探照灯扫过铁皮棚,我赶紧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盲叔那句话在耳边炸开:蹲笆篱子的滋味,老鼻子人都没扛住!可瞅瞅这四面漏风的工棚,闻着酸臭熏天的汗味,这不就是座没铁栏杆的大监狱嘛!
一看地下这个沙子和土啊环境用脏乱差来形容。可想而知啊,如果我不隐藏在工地里面,我真不知道那些干工人的多遭罪啊。
后半夜,工棚里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像极了东北老家牲口棚里的驴叫。我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身下的褥子薄得像张纸,硌得骨头生疼。墙角漏风,冷风顺着裤腿直往里钻,冻得我直打哆嗦。
在不远处一个墙角那块拉了一个帘儿。我就听见了,有人在打情骂俏,你轻点轻点,别弄轻点轻点取消点声。我就眯着眼睛啊,看那个帘直动直颤抖。以每分钟280迈的速度在抖动。当时我心里想在工地干这么累的活,你还是没累着啊,两口子还想着过夫妻生活。
看着我干怪难受的。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突然听见下铺的老爷子急促地喘着粗气,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声。我探下头去看,借着外头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线,只见他蜷缩在被窝里,整个身子抖得厉害,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儿啊,别去矿上……危险……”
别去七台河。别去矿上。
我一听。难道他儿子死在矿里了?塌方被砸死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噗通”一声,像是有人摔倒在地。棚子里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骂骂咧咧地喊道:“大半夜的,作死啊!”“别嚎丧了,还让不让人睡!”
当时我一想就是骂骂咧咧的看人狠了,了解这老头应该不是第1次老头这样了。
我赶紧跳下床,摸黑走到老爷子身边。他躺在地上,双眼紧闭,额头滚烫,嘴里还在说着胡话。我慌了神,大声喊道:“老爷子,老爷子!你咋的了?”
此时我可没用手碰的呀,万一是粘上我怎么办?因为先前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所以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不能轻易扶他,没准还不死呢,你一扶就给他窝死了。
这时,疤脸工头披着衣服走了过来,当时我见过两个说话好使的头套,我也不知道谁是老大,谁是老二,其中有一个头头就在那个就走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搞啥幺蛾子!”他蹲下身看了看,“别装死,赶紧起来!明早还得干活呢!”
我急得直冒汗,冲着工头喊道:“他烧得厉害,得送医院啊!”
我摸他额头了,他挺烫的,身上发抖应该是烧糊涂了。我说你应该给他送医院去。要不然出了事就不好了。看到这么大岁数了,满头白发。
工头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送医院?钱你出啊?挺挺就过去了,别耽误大伙儿睡觉!”说完,转身就走。
你这个狗懒的真能装逼,我就按骂到现在没遭过社会毒打。
你是个小头头,就是给你一个大领导让你当你把老百姓捏死啊。操你妈的你吐了一口吐吗?什么德性操你妈的。我就挨骂了。
其他工友也都默不作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我看着躺在地上的老爷子,心里又急又气。这老头给了我一个馒头吃。人家发烧了抽搐了,我能不管吗?刚才还好好的呢,到了半夜的时候就变得说胡话了。烧糊涂了。我也没有办法呀,我是隐藏在工地里的人,特殊身份我也不敢给他送医院去啊。再说了我兜里也没钱呢。之所以隐藏的工地,就是为了躲避条子。这时候,一个年轻工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别白费劲儿了,在这儿,人命不值钱。上个月老李头,也是半夜犯病,就这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第二天早上,直接被扔上三轮车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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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就白死了,不赔钱吗?
你说犯病死了啊,死就死了那那安全措施没做好。从工地上顶上掉下来死的难道没有责任?
哎呀,小点声。
我咬着牙,攥紧了拳头。想起老太太给我的军大衣,想起盲叔教我的做人道理,再看看眼前这冷漠的一切,心里一阵发寒。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不过是个用假身份混口饭吃的……连自己都难保……
就在这时,老爷子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用尽力气说道:“娃……跑……这地儿……”快给大爷扶上床去,给叔叔扶床上去。当时我和另一个年轻工友就给他扶起来了。嘴里还念叨着他说他儿子死在了煤矿里。
给他扶上床了以后。话没说完,他的手突然松了,脑袋一歪瘫在地上。整个工棚瞬间死寂,唯有穿堂风卷着墙皮簌簌往下落。
他给我吓的呀,我以为死了呢。我就非常惊讶的啊了一声用手啊在他呼吸的鼻子那块就测了一次。
“都他妈看啥!这个时候包工头其中一个头头就走过来了,还是刚才那个转身走了又回来了。但是我心里想啊,你不是很牛逼吗站着撒尿长把的男人说完话不算数的你不不管他吗你有种你就别管让他死这一块。
快点回来你还得回来还不如刚才做个人了别做畜生。”疤脸工头突然踹开铁门,手电筒光束扫过老爷子青白的脸,喉结猛地滚动了下。他弯腰探了探鼻息,转身时踢翻个酒瓶子:“晦气!”正当我以为他要像往常一样叫人拖走尸体,却见他摸出手机,骂骂咧咧道:“喂?张大夫!工地有人犯急症……对,活着呢!”
还是之前的老头儿?哎呀操tmd一天哪整个天乱半夜不睡觉犯病。啊啊!行行行好行行,我那个打那个救护车啊。
不一会,救护车的蓝光刺破夜幕。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工棚时,老爷子的手指还勾着我军大衣的衣角。疤脸工头叼着烟在门口来回踱步,烟灰簌簌落在沾着水泥的劳保鞋上:“算这老东西命大,要是死在棚子里,老子还得去局子喝茶!”
当时我心里一听啊,原来这个包工头的这个头头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怕摊事儿说白了还是个畜生并不是人。
我望着救护车远去的尾灯,后知后觉发现手心全是冷汗。下铺的床板还残留着老爷子体温,枕边那个发黑的铝饭盒歪倒在地,半块馒头滚到床底,沾着暗红的血渍。
隔壁床的工友翻了个身,嘟囔着“折腾大半宿”,而我靠着冰凉的铁架床,突然想起盲叔说过:“这世上有些活着,比死了还遭罪。”
算了。
清晨五点,工棚里的铁盆被砸得震天响。疤脸工头扯着公鸭嗓在门口吼:“都死绝了?太阳都晒屁股了!”我揉着酸涩的眼睛爬起来,铁皮屋顶漏下的晨雾裹着煤灰,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灰扑扑的。墙角铁桶里的菜汤还冒着热气,漂着几片蔫白菜叶,我就着冷馒头囫囵吞咽,烫得直哈气——这带着人味的热乎劲儿,可比翻垃圾箱刨出的发霉饭团强太多。
这可比我在垃圾箱里捡的东西好吃多了。这科比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馒头好吃多了。人哪?30年河东30年河西我就不相信我。张天涯的命运永远是这样。
活的要真实。最惨不过街头要饭,最桥洞的我都经历了,我不怕别人笑话。好的时候也好过坐过豪车豪宅被富人领养过,我也不怕别人嫉妒。我只做我自己。现在如今哪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混着逼样也都是自己4个字咎由自取。
我咽着吃辣嗓子的热乎馒头。心里五味杂陈,终于可以吃上一口热乎了,再也不用去翻垃圾箱了。0
吃完饭以后我就被工友和其中一个包工头带到了工地的现场。
“瞅你那熊样,能拉动钢筋?但是我心里想你这个狗眼看人低啊你能干我也能干。心里就这么骂他。”同屋的老赵把安全帽往我头上一扣,帽檐上的汗渍蹭了我一脸。穿过满地碎石的施工道,钢筋下料区传来刺耳的切割声,火星子像红色的雨。我盯着眼前碗口粗的螺纹钢,锈迹斑斑的铁疙瘩足有几十斤重,比我手腕还粗的钢索在头顶晃悠,每根都绷得笔直,像随时会绷断的弦。
“新来的!”监工用钢管敲了敲钢筋堆,“把这些料按标号分好,错一根就扣工钱!”他转身时,后腰别着的电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蹲下身,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掌心,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塔吊正在吊装水泥板,操作员的蓝色工作服在钢架间若隐若现——那身影竟和贺叔叔穿工装的模样重叠。
此时我没有干活,不知道咋干,没人教我带我呀。
“愣着干啥!”老赵拍了一下窝肩膀,“这玩意儿比你命都硬,小心别闪了腰!”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嘴里漏着风,“去年有个小子,被钢筋刮破肚皮,肠子都流出来半截,所以说干钢筋的活吧,得小心点,因为它太硬了。看你的小身板不得给身体给割坏了康康去眼前的钢筋啊,我一看都有几米十来米长啊。从小拇手指到大拇手指好几倍粗的都有。……”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惊呼,我猛地抬头,只见捆扎钢筋的铁丝突然崩断,碗口粗的钢条像失控的巨蟒横扫过来,离我最近的工友吓得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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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老赵一把将我拽到旁边。钢筋擦着我的衣角横扫而过,巨大的冲击力带起的风几乎将我掀翻在地。身后的脚手架被钢筋狠狠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几块木板“咔嚓”断裂,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疤脸工头挥舞着钢管冲过来,脸上的疤涨得通红,“还不赶紧把这堆破玩意儿收拾好!要是耽误了工期,老子扣你们双倍工钱!”工友们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散落的钢筋,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我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手掌心全是冷汗,这才发现刚才躲避时,手背被钢筋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老赵从兜里掏出块脏兮兮的布条扔给我:“先凑合包扎一下,在这儿受伤,可没人管你。”我道了声谢,胡乱缠上布条,继续干活。
刚把一根钢筋归位,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工友压低声音议论:“听说那老头昨晚差点没熬过去……”“可不是嘛,工头早看他不顺眼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难道老爷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没死,但是差点死了。
你和老头认识啊!就是旁边的工友就问我。
我说我不认识。昨天我刚来的,我呢被那个工头吧安排在3号的工棚,我跟他挨着睡觉。
我说我俩挨着睡觉。
哦,原来是这样。
我昨天晚上刚来工地上班,第1天啊,昨天晚上来报到。老头吧,挨着我睡觉给了我一口吃的。下半夜的时候就不行了。
啊。你家哪儿的呀?一旁的工友就问我。
我说我家齐齐哈尔的。齐齐哈尔那个下边县城农村人。
我说你家哪儿的呀?
我家佳木斯的我呀,我是七台河的。
咱们都是老乡嘛都是黑龙江的老乡。
我说以后啊,还得仰仗你们多多关照啊,有啥不懂的你们教教我啊,我这个从来没有干过这活。
有事你就吱声这绑钢筋简单就绑个钢筋切割钢筋,大家小心点啊。
“看什么看!”监工的钢管重重敲在我身边的钢筋上,“不想干就滚蛋!”我咬了咬牙,强忍着心头的愤怒和不安,继续机械地搬运着钢筋。烈日渐渐升起,工地上的温度越来越高,钢筋被晒得滚烫,即便戴着手套,也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度。
中午休息时,我蹲在工棚角落啃馒头,看着其他工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我拿着馒头搁那看。老赵凑过来,你怎么光吃馒头啊不吃菜汤了。
我说我不不愿意吃嗯菜汤里没油我们再不就是灰油做的好像发白没有豆油的颜色。
出门在外还怎么还挑呢?
关键我吃不下去啊。看你细皮那细皮嫩肉啊,在家呀一定是没吃过啥苦。
谁说的我吃的苦别人都没吃过,我还没吃过苦,你太不了解我了。
是啊,我说的我是温室里的花朵校园里的优等生但是没有没有考上大学那个父母因病去世了。
那也是命苦啊,要不然你也是大学的苗子啊,将来当官哈有一番成就。
不提了,不提了。反正我看你这小伙子跟别人不一样,有点文化,身上有一种气质。
_-赵叔,你过奖了。咱们不都一样,都是在最底层求生存夹缝里求生存的人是不是啊?往我手里塞了半壶凉水:“小子,我看你是个有心思的人。但在这儿,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