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懒懒地卧在榻上,底下铺的是最顶级的黑狐狸皮褥子,初冬的清晨,赖在床上是最舒适的。可惜这回笼觉也不是容易睡好的。她本无意偷听,只是廷莪与她三哥说话的地方离得近,字句断断续续飘进来,想不听也难。她微微往锦被里缩了缩,装着睡得更沉些,不料榻前之人早已知晓。
“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在听我和三哥说话。”
廷莪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笃定。见榻上人身子往里缩了缩,她便伸手探进被中,轻轻挠向夭夭肋下。
夭夭天生怕痒,哪里忍得住,登时笑出声来,翻身坐起,拥着被子看向廷莪,眼波微漾,语气带笑:“是你们兄妹自己要在近处说话,声音又不压低,故意要飘进我耳朵里,怎能怪我偷听?”
廷莪被她一噎,一时无话,只得收了玩笑神色,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聪明,什么都明白。我三哥那人,你是见过的,看着温和,性子却最是执拗。他母亲当年是怎么去的,你也清楚——”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垂眸望着地面,指尖微微收紧。“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报仇的机会,就算白山不肯出手相助,他也未必肯就此放下。”
夭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原来是这件事。她一时疏忽,竟忽略了三王的这桩深仇,这仇恨非同一般,亲生母亲被仇敌逼迫,以至于为了清白跳崖自尽,已不仅仅是“屈辱”这般简单了,身为儿女。这仇恨是必须报回来的。
想着想着,一下子睡意全无,便推枕披衣下床,侍女见状忙过来侍奉。夭夭摆摆手,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小梅朝玉纾、小桃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只有小梅默默地侍立在夭夭身后,轻手将头发解开。夭夭闭上眼,感受着那精致的玉骨象牙梳的梳齿触到头皮,只觉得凉凉的十分舒适,梳齿划过发丝,轻细无声。一屋子人动作都轻,廷莪不耐烦地在屋内走来走去。
廷莪瞅了她一眼,见她久久不言,心里越发急,追问道:“你真的不肯帮我三哥吗?我这三哥向来心高气傲,从来不肯求人的,只怕是这回的战事死了不少人——”
夭夭睁开眼,望向镜中自己的影子,半晌才回了一句:“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当我是什么?”夭夭抿抿嘴,轻声道,“我又不是替天行道的山大王。”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白山的兵权在谁手里吗?他走之前,只说我可以过问军中的事,但这掌兵、调兵之权决然是没有我的份儿的。我虽知道三王的事,也很同情他的遭遇,可是老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别说了!说了这么一大串子,我看你就是成心推脱!”廷莪当即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服与赌气:“什么十年八年的,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八年,再者现在这种机会是那么容易就能碰上的吗?你若真想帮,怎么会没有办法?你怎么不去找高丽王子商议?他爹这么信任你,那五百弓手现下就在白山,战力不弱,前次苍山偷袭,他们打得极稳。若肯与我三哥联手,必能再建功勋。”
夭夭拿起台上香膏,轻轻抹在腮边,肌肤微凉,气息清浅。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明:“既然你都想到了,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说呢?只要他同意将高丽的弓手借给你用,我并无意见。如今你和高丽王子的情分正好,如果你去提这事儿,那高丽王子看着你的面子,说不好会为了讨好大舅哥借了兵呢?”
廷莪涨红了脸,一抹霞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廷莪又羞又恼,又无从辩驳,只得硬声冷笑道:“好好好!果然你们汉人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我这就去跟我三哥说,叫他别再来碰你这个软钉子。”
话音一落,廷莪愤然甩袖,转身便走。裙摆扫过石地上的锦缎地毯,如一片灿然绽放的木棉花瓣,屋里重归安静。夭夭瞧着她的背影,也不出言挽留,只对着镜子鼓了鼓嘴,表示无奈。
“三王还在厅里呢,郡主不过去见一见吗?”小梅瞧着她神色,小心地问。玉纾安静地站在身后,手里拿着镜子照着让她看脑后的发饰,嘴角冷冷地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云罗、小桃见廷莪出门时脸色冰冷,与平日温和模样判若两人,都不敢多言。等廷莪走远了,才一起到屋里看出了什么事儿,见夭夭的头上还散着一半的头发,云罗忙去梳妆匣子里挑鲜艳的头绳、珠花。小桃见她闭着眼睛运气,便也咬着唇不敢说话。
杨嬷嬷掀帘子进来,见里头静悄悄的,便笑着说:“哎哟哟,三王真是有心,知道郡主身上的毛病,又送了一盒子调理身子的养荣丸来!”小桃忙珍重地接过来,送到夭夭眼前来看,却是一方乌木沉沉的药匣子,打开来是两排十二颗蜡封的丸子,这对她来说便是救命的良药。每次月事前吃上一丸,便不用在床榻上忍着痛数几千只羊了。
云罗道:“奴婢一早做了您爱吃的鸡油笋片,配着热粥与几样小菜,最是清口养神,郡主多少用一点吧。”
夭夭不答话,默默地将盒子合上,笑道:“我是不是对三王他太过分了些?”
云罗看向小梅,小梅皱了皱眉,轻嗤一声:“三王难道不知道郡主和将军定亲的事吗?”小桃重重地点一点头,“嗯嗯”两声。
“嬷嬷,三王是不是被他妹妹拉走了?”夭夭不以为意,忙问外头的情形,如果那人还在,哪怕是看在这一盒子药的份上,自己也得见一见他,哪怕当面说个“谢”字,也是合乎礼节的。
“郡主你也真是好脾气!说一句不当说的,那蛮族的公主性子野,脾气又火爆,一意孤行,动不动就要杀人放火、报仇雪恨的!三王是她哥哥又不是你哥哥,难道完颜部没有人吗?凭什么叫咱们白山的男儿去替别人报仇呢?”杨嬷嬷指挥青鸾、雪雁将一铜盆的洗脸水放好,手巾预先浸在了热水里,言语间对完颜廷莪的意见颇多。“走了,那个‘三王’长得却还不错,一身汉人的装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张斌那一众的人。”
夭夭懒懒地卧在榻上,底下铺的是最顶级的黑狐狸皮褥子,初冬的清晨,赖在床上是最舒适的。可惜这回笼觉也不是容易睡好的。她本无意偷听,只是廷莪与她三哥说话的地方离得近,字句断断续续飘进来,想不听也难。她微微往锦被里缩了缩,装着睡得更沉些,不料榻前之人早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