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问:他们有没有糟蹋村子?百姓说没有。探子问:他们有没有抢粮食?百姓说没有,他们连井水都没多打一桶。探子又问:那他们跟你们说什么了?百姓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领头的老将军在村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们村的井,跟旁边的人说,‘这口井冬天不冻,燕北的地下水比赵国的甜。’然后他就走了。”
这句话后来被叶红衣记在了万象楼的情报档案里,编号“燕北撤军·民间见闻·第十七条”。
赵军撤完的同时,青云宗的人也到了。
周鹤年是在腊月初九动身的。他没有坐传送阵——燕北三州没有传送阵,旧的燕国驿站在溃兵之乱中被毁了大半。他坐的是一辆牛车,车辕上挂着一面“青云宗世俗总堂”的木牌,随行只有两个文吏和三十名筑基弟子。牛车走得慢,从青云城到燕北腹地走了整整六天。六天里周鹤年在车厢里看完了燕北三州所有残存的户籍底册,在三州州城和十四个县镇停留,每到一个地方就在路边支一张桌子,挂一面“青云宗民政登记处”的布幡。
第一天没有人来。第二天来了三个老头,站在远处看了半天,不敢靠近。第三天来了一个瘸腿的老里正,捧着一摞被水泡过的户籍册子,问周鹤年:“你们什么时候走?”周鹤年说:“不走了。”老里正把册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们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周鹤年指了指身后的牛车:“我就一辆牛车,没有兵,没有鞭子。你觉得一不一样?”老里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自己手抄的乡约,放在户籍册子旁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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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六天,周鹤年的牛车走到燕北最北边一个叫雪桥镇的地方,路边已经有新上任的镇吏在扫雪了。那镇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操着三州口音,手里拿着青云宗世俗总堂的委任文书和一套簇新的户籍册子。周鹤年问他:“你是哪一批到的?”年轻人站直了回话:“禀总堂主,七天前到的。我们镇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镇长、一个税课、一个教谕。目前住在镇公所后院,自己生火做饭。”
周鹤年问:“镇公所是哪来的?”年轻人指了指身后的青砖院子:“原先是溃兵占的祠堂,我们来了以后重新粉了墙,挂上了新匾。镇里的老人都说,这个祠堂已经三年没有正经人住过了。”
周鹤年下了牛车,在雪桥镇的镇公所里坐了一个时辰,翻了翻新登记的人口册子。册子上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赵老拴,六十二岁,佃农,家有四口,耕田八亩”。第二页是“赵老拴之妻孙氏,五十八岁,家务”。第三页是“赵老拴长子赵大柱,三十一岁,猎户”——
“猎户为什么不写宗族?”他问。
年轻镇长回话:“赵大柱说他爹是逃荒到雪桥镇的,宗族在老家已经断了,不记得了。按青云宗户籍条例,无宗族者以现居地为籍,不追溯原籍。”
周鹤年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老家断了,新家就有了。这句话以后你每年登记的时候可能都会想起来。”年轻人站得笔直,回了一句:“是。”周鹤年走出镇公所,牛车重新启程,向下一站走去的那天夜里,雪桥镇的户籍册子上又多了十七户新登记的镇民。
腊月十五,两千余名文职官员全部到位。三州州衙挂牌——新青、新云、新燕。州下设县,县下设镇,镇下设村,每一级都有主官、税课、教谕,文书齐全,印信完整。州县镇的牌子全是统一规格:青底白字,左边一行“青云宗世俗总堂”,右边一行州名或县名。牌子上的漆还没完全干透,但已经挂上了。
腊月十八,互市在燕山隘口开了第一场。隘口两边各搭了一排棚子,青云宗这边是清源药坊和灵符阁的伙计在搬货,赵国那边是边城的粮商和矿商在排队。第一天卖出去三百瓶炼气散、八十盒聚灵符、四十柄筑基级法剑。换回来的是二十车铁矿石、十车霜麦和五车淬火用的寒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