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武帝已经连续罢朝七天了。
消息从大乾皇宫的内侍省传出,经由万象楼的情报网送到青云城天机阁时,叶红衣在情报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红圈。红圈代表“需天机会全体关注”。大乾帝国是南域最强帝国,乾武帝在位六十年,从未罢朝超过三天。上一次连续罢朝三天是先帝驾崩那年。七天——这在乾武帝的执政史上没有先例。
罢朝的原因对外宣称是“圣躬违和”。但万象楼从大乾太医院的内线拿到了确切消息:乾武帝的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他不临朝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他在御书房里关了七天,翻来覆去地看三份奏折,一份是户部关于岁入的,一份是兵部关于边境的,一份是礼部呈上来的南域情报汇总。
岁入折子上的数字比乾武帝继位那年少了将近三成。不是天灾,不是战败,是商税流失。苍天会瓦解之后,大乾封锁青云宗的青江防线名存实亡,青江两岸的贸易量在两年前翻了将近一倍——但大乾的关税收入不升反降。因为商队不走官道了,走传送阵。青云宗和燕赵两国互相开通传送阵之后,从大乾腹地往南的商队越来越少走陆路通关,取而代之的是绕道燕北或赵国,经传送阵直接进入青云宗三州。大乾的边境关卡收不到税,官道沿途的驿站、马帮、渡口统统没了生意。
兵部的折子更让人头疼。青江北岸的七座灵光塔已经拆了四座,剩下三座也因为年久失修、灵石短缺而无法全天运转。乾武帝当年为了封锁青云宗南下的路,在青江沿线布设了七座元婴级灵光塔,构成一道南北向的灵力屏障。那批灵光塔的灵石供应来自大乾国库。苍天会解散后,国库撑不住这个开销,拆塔的奏折从兵部递上来三次,乾武帝留中不发。第三次奏折递上来的时候,兵部尚书在折子末尾加了一句话:“塔不拆则库空,库空则军无饷,军无饷则国危。”乾武帝批了两个字:再议。然后灵光塔就自己坏了。没有灵石补充的元婴级阵法会在三年内自然衰竭,现在正好是第三年。
第三份折子最薄,分量却最沉。礼部汇总了青云宗最近三年的所有对外消息——吞并三小宗、收燕北三州、与燕赵两国互市、三家“国企”分号开到郑南城和陇右城、与仙台宗签订互市协定。礼部的措辞很克制,但在折子最后附了一张舆图,图上用红圈标出了青云宗所有分号和商道节点。红圈从青云城往北翻过燕山铺到新云城,往东延伸到郑南城,往西铺到陇右城,往南铺到了仙台宗的明台城。乾武帝看这张图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内侍进去换茶的时候发现茶没动过,地图上多了一个墨点,被茶水洇开了一小片。
第七天的傍晚,乾武帝走出了御书房。他先去太庙给先帝上了三炷香,然后召了三位阁老和六部尚书在乾极殿议事。乾极殿是先帝留下的正殿,乾武帝继位后很少用——他习惯在御书房的小范围召见。这次破例用正殿,所有被召的大臣都知道:陛下要做重大决定了。
殿内灯火通明,乾武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那三份奏折。他的开场白不是“众卿议一议”,而是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朕今天不议大乾该怎么办。朕今天只问一个问题——青云宗为什么能从三州之地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满殿沉默。乾武帝说:“朕想了七天,想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化神巅峰的宗主,不是因为他们有两个炼虚期的长老,不是因为他们有一百个元婴修士——是因为他们不打架。他们把用来跟我们打仗的精力和资源,全部拿去跟别人做生意了。我们修了七座灵光塔,他们修了三座城。我们的灵光塔年久失修垮了,他们的城越修越多。打仗的东西会折旧,做生意的只会增值。”
礼部尚书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备好的奏折,呈了上去:“陛下,臣以为青云宗之兴不在战、不在政、不在术,在制。青云宗以世俗总堂统辖领地,以科举取官、监理督税、客卿纳贤、情报监民,不以修士凌凡人,不以战功替民政。其四制并行之格局,大乾可以学。”
乾武帝接过奏折,翻了几页,抬眼看了礼部尚书一眼。礼部尚书的折子上赫然写着“仿青云科举,开大乾文官考选”、“裁撤青江沿线的六品以下冗员,充实州县基层”、“设通商司统管与青云宗之贸易,关税互免三年”三条建议。措辞谨慎但方向明确:不再封锁、不再对抗、不再硬撑帝国架子,而是学青云宗那一套——科举、通商、精兵简政、务实外交。
兵部尚书紧跟着出列。他是青江防线的直接负责人,对灵光塔的损耗最清楚。“陛下,青江北岸剩余三座灵光塔,维护费每年两百万灵石。臣建议拆除两座,仅保留青江正对青云城方向的一座。拆除的灵石回收用于修复官道和驿站,防区驻军从目前的一万两千人裁撤至六千人,腾出兵力充实北境与西域。青江沿线改为商贸管理区,不再作为军事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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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武帝听完,转向户部尚书:“户部以为如何?”户部尚书是个老臣,在白石殿站了几十年,说话从不拐弯:“陛下,臣只要一条——三年内关税收入恢复三成,国库就能喘过气来。至于怎么恢复,用兵部的办法还是礼部的办法,臣不挑。”
乾武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起身,从龙椅前走下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乾舆图前。舆图上青江以南已经不再是“大乾南闽州”、“大乾南平州”、“大乾南海州”,而是用黄笔标注的“青云宗领地”五个字。这五个字在他看来是黄澄澄的一根刺扎在心里,如今却不得不面对。他伸手在青江的位置上画了一道横线,转身对内阁首辅说了一句话:“拟旨。”
那道旨意被后来的史官称为《乾武六十三年秋策令》。内容主要有五条:第一,裁撤青江防线七座灵光塔中仅存的三座,拆除所得灵石回收充实国库;第二,青江沿线由军事防线改为商贸管理区,驻军从一万两千人裁至六千人,剩余兵力调往北境防御蛮族;第三,设立通商司,直属户部,与青云宗对接互市贸易,青江沿岸开放三处渡口为通商口岸,关税互免三年;第四,仿青云宗科举之制,在吏部试行文官考选,首批录五百人,不分贵贱,唯才是举;第五,向青云宗派出使臣,递交国书,正式承认青云宗现有领地,建立外交关系。
消息传到青云城的时候,林天正在天机阁听取叶红衣关于燕北第六批科举录取情况的口头汇报。林文拿着情报走进来,把情报放在林天的案头,只说了四个字:“大乾变了。”林天看完情报,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的远山。三年前大乾是苍天会的核心成员,是封锁青云宗的最强推手,是乾武帝宁肯掏空国库也要在青江修七座灵光塔的死敌。三年后乾武帝自己拆了那七座塔。
“这份情报字数不多,分量比一份互市协定更重。”叶红衣靠在椅背上,“乾武帝今年多少岁了?”顾言之翻了翻档案:“在位六十三年,继位时二十岁,今年八十三。以修士的寿命来说不算老,但以帝国皇帝的标准,他已经超期服役了。从他当政后的表现来看,他并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苍天会时期他的强硬是因为他不相信青云宗能活下来。现在青云宗活下来了,还把燕赵仙台全部拉进了自己的贸易圈,他开始承认现实了。他愿意裁塔、裁军、开科举、派使臣,看似突然,其实不突然——只是他装了太久,不想再装了。”
“他不是认输。”林文的声音很平稳,“他是看清楚了——继续封锁下去不是青云宗受损,是大乾会被拖到下一个台阶上。他裁的不是灵光塔,他裁的是一个帝国过去三年所有的错误。”
林武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他应该早点拆塔。不过晚拆总比不拆强。”
林天拿起大乾国书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的措辞是正式的外交辞令,每句话都透着一种既放不下架子又想说实话的别扭。但在信的末尾,乾武帝亲笔加了一句:“大乾与青云宗,不是邻里,是本家。三州之民虽已属贵宗,然血脉同源。愿从此与贵宗,互通有无,不相侵扰。”本家——这个词从乾武帝嘴里说出来并不容易。大乾帝国从来是南域第一帝国,从来只有别人叫大乾“本家”,大乾不叫别人。
“这封信不是阁老写的,”林文评价道,“是他自己加的。不是政令,是私话。一个当了六十三年皇帝的人,在私话里承认你和他是本家——意思很明白,他认你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乾都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