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面沉如水,手中长刀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心中天人交战,
是立刻下令不惜代价毁灭这个即将诞生的,更恐怖的“怪物”,还是再赌一线那微乎其微的,安卿鱼能创造奇迹的可能?
江洱瘫倒在地,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跪在那里,气息微弱混乱,
仿佛风中残烛,心中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卿鱼之间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精神联系,正在彻底断开……
然而,就在大祭司即将高呼胜利,张骞即将挥手下令,江洱即将彻底心死的那一刹那——
那跪伏在地,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异化或碎裂的身影,动了。
他撑着地面,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
冰霜,从他左半边身体簌簌落下,摔碎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皮肤下那些幽蓝的,如同过载电路般的裂痕,光芒黯淡下去,但并未消失,
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微弱地,规律地明灭着。
右半边身体,那疯狂蠕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漆黑阴影与纹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压,抚平,
虽然依旧在皮肤下隐隐流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但不再有那种即将爆炸般的狂暴感,
而是被约束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不再是左蓝右黑的诡异异色瞳。
而是恢复成了……近乎正常的黑色。
只是那黑色,深邃得过分,平静得过分,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倒映着战场上跳动的火光,
众人惊愕的面容,
以及夜空中那因为失去了一丝核心意志联系而显得有些暗淡,但依旧高悬的暗红亵渎之眼虚影。
他的眼神,没有了之前的痛苦挣扎,也没有了那冰冷的机械感与疯狂的毁灭欲。
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非人的平静,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观察着有趣实验现象的,属于研究者的探究光芒。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那里幽蓝的纹路黯淡但有序;又看了看右手掌心——那里漆黑的纹路蛰伏但未散。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无论是狂热兴奋的邪教徒,还是紧张戒备的汉军将士,亦或是绝望呆滞的江洱,
心头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活物,更像是在审视……标本,或者,实验环境中的变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因为“意志投影”被强行抹除,切断联系而显得有些“茫然”和“愤怒”,
正在重新凝聚力量,
暗红光芒剧烈波动的夜空中的亵渎之眼虚影上。
也落在了那个因为“吾主”的“降临”似乎出现意外,而陷入短暂呆滞的邪教大祭司身上。
安卿鱼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勾。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看到实验目标进入预定观测状态,或者,猎物进入最佳捕捉范围的……平静的确认。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陷入死寂的战场,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带着一丝空洞回响的音质,
与他之前的声音截然不同:
“外部高维混乱意志投影,已清除。”
“次级混乱污染源,坐标确认。”他的目光落在大祭司身上。
“大型混乱能量聚合体,威胁评估中。”他的目光掠过天空的邪眼虚影。
“环境参数记录:低魔(残),物理规则稳固,存在基础秩序框架,局部混沌污染浓度超标……”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无形的记录仪汇报。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邪教大祭司身上,
那平静到极点的黑色眼眸,让狂热如大祭司,也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小主,
“现在。”
安卿鱼向前,踏出了一步。
左脚踏下,地面凝结冰霜,冰霜蔓延的轨迹,隐现幽蓝的,细微的数据流纹路。
右脚踏下,地面腐蚀软化,软化区域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扭曲的黑色纹路一闪而逝。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朝着那高举颅骨法器,脸上狂喜逐渐被惊疑和一丝恐惧取代的邪教大祭司,走了过去。
步伐稳定,从容不迫。
仿佛他走向的,不是一个掌握着邪恶力量,能够召唤邪神虚影的可怕敌人。
而是……
一个等待被采集的,实验样本。
“现在。”
安卿鱼踏出第一步。
冰霜在他左脚下蔓延,带着幽蓝的,细微的数据流纹路,那是被强行约束,收束,
转化为某种特定“算法”与“规律”体现的秩序之力。
右脚下,地面被无声腐蚀,软化,边缘残留着细微扭曲的黑色纹路,
那是同样被强行纳入“平衡系统”框架下,
暂时“稳定”下来的混沌侵蚀之力。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脚下形成清晰而诡异的足迹,却又诡异地没有发生激烈的冲突,
仿佛被一种更上位的,无形的手精确地操控着,服务于同一个目的——行走。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韵律感。
仿佛他不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行走,而是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走向一个关键的,准备进行深入分析的样本。
夜风呜咽,
卷起血腥与焦臭的气息,拂动他略显残破的衣袍。他平静无波的黑眸,
穿透摇曳的火光与弥漫的暗红邪光,牢牢锁定在数十步外那个高举着颅骨法器,枯瘦佝偻的身影——邪教大祭司。
大祭司脸上的狂喜与虔诚,在安卿鱼“站起”,
并向他走来的那一刻,
便如同被冻住一般僵硬,随即被难以置信,惊疑不定所取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降临”的,本该占据,吞噬,掌控这完美“容器”的伟大意志,消失了!
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压制,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
他与那冥冥中伟大存在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夜空中的亵渎之眼虚影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