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半闭着眼睛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他不需要思考如何回应,不需要斟酌措辞,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在这里,他不是那个一丝不苟的贾政老爷,只是一个下班回家、听妻唠叨的普通男人。
这种感觉,他在王夫人那里是永远找不到的。
记得有一次,他也是这般疲惫地回到家中,去了王夫人房里。王夫人恭恭敬敬地迎他坐下,命丫鬟奉上最好的龙井,然后便开始一一汇报家中事务:田庄的收成、亲戚的婚丧嫁娶、府中各项开支...他听着听着,几乎要睡过去。
当王夫人问到对宝玉日后仕途的规划时,他终于忍不住拂袖而去。
他不是不知道王夫人的好。她端庄贤惠,持家有方,把偌大一个荣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是贾府的门面,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必须敬重的“政夫人”。
但门面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不想卸下一切伪装,做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老爷,”赵姨娘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我听说东府珍大爷前儿得了一幅什么古画,值上千两银子呢!您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不见有人送您这些?”
贾政睁开眼,见她一脸艳羡又不满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你这是要我去收受贿赂?”
“哪能啊!”赵姨娘忙道,“我只是觉得老爷这般清廉,太吃亏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前儿我哥哥说,有个南边的商人想求老爷行个方便,愿意...”
“胡闹!”贾政轻斥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
赵姨娘撇撇嘴,不敢再说,但脸上仍是不服气的神色。
贾政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丫鬟的时候。那时她还是王夫人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有一次他心情不好,在园子里散步,听见假山后面传来清脆的歌声。绕过去一看,是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扑蝴蝶,脸上是毫无顾忌的欢笑。
小主,
那一刻,他被这种鲜活的生命力打动了。在规矩森严的贾府,他从未见过如此恣意绽放的人。
后来,他收她做了姨娘。这些年来,她始终没变,还是那个会为了一块豆腐大吵大闹、会为了一点私利撺掇他“行个方便”的俗气女人。
但也正是这份俗气,让他感到真实。
“老爷,”赵姨娘见他神色缓和,又凑上来,“环儿前日作了一首诗,我瞧着挺好,您要不要看看?”
贾政挑眉:“他还会作诗?”
赵姨娘忙不迭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献宝似的递给他。贾政接过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诗意浅白幼稚,但确实是一首完整的五言绝句。
“这是他写的?”贾政有些不敢相信。
赵姨娘得意地笑了:“可不是?我看着他写的呢!虽说比不上宝玉,但也是费了心思的。”
贾政看着纸上的诗,忽然想起贾宝玉那些精妙绝伦却总透着叛逆的诗句,相比之下,贾环这首虽然拙劣,却是规规矩矩、符合礼教的。
他难得地对这个一向看不上的儿子产生了一丝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