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二爷被关在门外淋雨,你知道么?”
“哟,这可奇了。”晴雯把玩着扇套上的流苏,“二爷亲口吩咐的,晌午要歇觉,任谁来了都不许开门。我们不过是按吩咐办事,怎么倒错了?”
“外头下那么大的雨,你们就听不出是二爷的声音?”
“雨声哗哗的,谁能听清?”晴雯的笑意冷了,“再说了,姐姐当时不也在屋里?您怎么没听出来?”
一句话堵得袭人胸口发闷。是啊,她也在。她缝着香囊,听着雨声,心里还想着晚膳该添道荷叶羹。那拍门声她是听见的,可她也和所有人一样,觉得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况且,”晴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莫忘了刘姥姥那档子事。若是门户不严,什么人都往里放,下次污的可就不只是床褥了。”
袭人的脸唰地白了。
晴雯笑了笑,转身走了,石榴红的裙摆旋出一朵花。
七、暗流
怡红院的日子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宝玉照旧和姐妹们吟诗作画,袭人照旧打理着屋里的大小事务。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丫鬟们说话时声音低了,眼神飘了,做事时总隔着层什么。有一回宝玉问:“我那件雀金裘怎么找不到了?”问了三四遍,才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说:“送去浆洗了。”
“怎么不早说?”
小丫头偷眼看袭人。袭人正叠衣服,手顿了顿:“是我忘了告诉二爷。”
夜里,宝玉忽然说:“袭人,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的人都怕我?”
袭人正在铺床,闻言转过头:“二爷何出此言?”
“我说不上来。”宝玉靠在床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就是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尊菩萨——远远供着,不敢靠近。”
袭人沉默了。她把被子抖开,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许久,她才说:“二爷想多了。大家敬您爱您,自然就有些拘束。”
“是敬,还是怕?”宝玉看着她,“袭人,你和我说实话。”
实话。袭人心里苦笑。实话是什么?实话是这怡红院早就千疮百孔。婆子们偷懒耍滑,小丫头们没人管教,大丫鬟们各有心思。晴雯仗着容貌手艺,谁也不放在眼里;麝月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纹碧痕只顾着讨好宝玉……而她,这个所谓的“首席大丫鬟”,除了会缝缝补补、端茶倒水,还会什么?
那根花白的头发还在她妆匣底层压着。她不敢扔,怕被人看见;也不敢留,怕被宝玉发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绿头鸭,表面在池子里游得优游,脚底下却在拼命划水,稍一松懈就会沉下去。
八、旧痕
芒种那天,园子里祭饯花神。姑娘们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宝玉一早就不见了人影。袭人找了一圈,最后在沁芳闸边找着他。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盯着流水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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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怎么在这儿?林姑娘她们都在潇湘馆呢。”
宝玉没回头,忽然问:“袭人,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病了,你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袭人一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会儿你眼睛熬得通红,我让你去睡,你说‘我不困’。”宝玉转过头,眼神有些恍惚,“其实你困得头都一点一点的,可就是不躺下。我那时就想,这个人是要陪我一辈子的。”
袭人的喉咙哽住了。她想起那些夜晚,烛光昏黄,药香苦冽,她握着宝玉汗湿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可现在,”宝玉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很远。不是身子远了,是心远了。你在我眼前,可你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太的嘱咐,老太太的吩咐,这院子的规矩,丫鬟们的错处……装得满满的,没有地方装我了。”
“二爷!”袭人跪下来,眼泪涌出来,“我没有——”
“我知道你尽心。”宝玉扶起她,替她擦泪,动作还是温柔的,“可袭人,你能不能偶尔……偶尔也任性一次?像晴雯那样撕扇子,像麝月那样顶嘴,像小时候那样,累了就靠着我睡?”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荒唐,摇摇头笑了:“算了,当我胡说。”
可袭人听进去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你能不能偶尔也任性一次?
她想,我不能。因为我是袭人。因为怡红院不能乱,宝玉不能受委屈,太太不能失望。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稳稳地垫在这座摇摇欲坠的亭子下面,一旦挪开,一切都会塌。
九、暴雨再临
第二次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宝玉去给贾母请安,半路就被雨截住了,躲在山洞里等了半个时辰,雨势丝毫不见小。他惦记着屋里那盆才抽芽的兰草——窗子可关了?——便冒着雨往回跑。
又是紧闭的门。
又是里头的笑声。这次是在玩抓子儿,玉石棋子落在瓷盘里,叮叮当当,清脆得刺耳。
宝玉拍门。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里头静了一瞬,有人不耐烦地喊:“谁呀?二爷不在!”
“是我!开门!”
“少骗人!二爷去老太太那儿了,早着呢!”
宝玉忽然想起那个看蔷字的午后,想起龄官满脸的泪,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蹲在雨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脚——
门开了。袭人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针线。四目相对的一瞬,宝玉看见她眼里闪过的慌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是疲惫?是认命?
那只脚硬生生停在半空。雨水顺着宝玉的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二爷快进来。”袭人侧身让开,声音平静无波,“秋纹,去拿干衣裳。碧痕,煮姜汤。”
丫鬟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溜着墙根去了。宝玉站在廊下,看着袭人蹲下身,用帕子擦他袍角上的泥。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妥帖,那么周全,周全得让人窒息。
“袭人。”他忽然说。
“嗯?”
“如果昨天,我那一脚真的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袭人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宝玉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还有一段白皙的颈子。许久,她轻声说:“二爷踢我,定是我有该踢之处。”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住了。
这话太熟悉。是多年前,宝玉第一次发脾气摔了茶钟,碎片溅到她手上,划了道口子。她也是这么说的:“二爷生气,定是我有惹气之处。”
那时是真心,现在是习惯。
习惯性地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习惯性地用温顺化解一切冲突,习惯性地做那块沉默的石头。
宝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