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芳官出来,智通冲她招招手。
芳官走过去。
“以后你跟着慧明师父,”智通指了指那个中年尼姑,“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慧明看了芳官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我来。”她说。
她领着芳官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
屋里堆着高高两摞衣服,脏的,旧的,有僧袍,有被面,有不知做什么用的粗布。屋角放着两口大缸,缸里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这些衣服,今天洗完。”慧明说,指了指那两摞衣服,“洗完晾在后院绳子上,太阳落山前收。”
芳官看了看那两摞衣服。高的那摞,快有她人高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是冷的。透骨的冷。
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
慧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手伸进冷水,捞起一件僧袍,开始在搓衣板上搓。搓衣板是木头的,棱子磨得光光的,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慧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芳官低着头,一下一下搓。
水溅出来,溅在她鞋上,溅在她裤腿上。她没管。
太阳慢慢升起来,从东边墙头爬上来,照在她背上。背上暖了,手还是冷的。
她搓完一件,拧干,扔进旁边的筐里。再捞一件,再搓。
藕官和蕊官被带到别处去了。她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中午了。
没人来叫她吃饭。
她继续搓。
手越来越红,越来越肿,后来麻了,没知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动,像是看别人的手。
下午,太阳往西斜了。
那摞高的衣服下去了一半。
一个年轻尼姑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还没洗完?慧明师父让你先去吃饭。”
芳官站起来,腿发麻,趔趄了一下。
她跟着那尼姑走到厨房,厨房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旁边一碗菜,是中午剩的炖萝卜,也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硬。硌牙。和昨晚的糙米饭一样。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吃完,她又回到后院,继续洗。
太阳落山前,她洗完了。
两摞衣服,变成了一筐湿衣服,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她站在绳子前,看着那些衣服发呆。
慧明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明天还洗。”她说,转身走了。
芳官站在原地,手垂着,滴着水。
夜里,芳官睡不着。
通铺硬,稻草扎人,被子薄。她蜷着身子,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隔壁房间隐隐的鼾声。
藕官在她旁边,也醒着。
“芳官。”藕官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芳官没说话。
窗外的风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过了很久,芳官开口了。
小主,
“不知道。”她说。
藕官没再问。
黑暗中,芳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她想起那天在正房,王夫人问她们的话。
“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出家是冷。是饿。是手泡在冷水里,一泡一整天。是馒头硬的硌牙,是咸菜咸得发苦。是没人管你吃没吃饭,是没人问你累不累。
是醒着和睡着一样,睡着和醒着一样。
是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一个月后。
芳官的手上全是冻疮。
十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院子里常常结一层薄霜。她蹲在水缸边,把手伸进冷水里的时候,那种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割。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搓。
那些冻疮破了,流脓,结痂,再破。后来就不疼了,因为整个手都木了,没知觉了。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搓衣服,听见有人叫她。
“芳官。”
她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不远处。
藕官瘦了,脸黄黄的,眼睛陷下去,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庵里发的灰僧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怎么了?”芳官问。
藕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蕊官病了。”藕官说。
芳官的手停了停。
“什么病?”
“不知道。发烧,咳嗽,咳得厉害。昨天夜里咳了一夜,今天起不来了。”
芳官沉默了一会儿。
“跟师父说了吗?”
“说了。师父说歇一天就好。”
芳官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藕官在旁边蹲着,看着她搓。
“芳官,”过了很久,藕官说,“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来?”
芳官的手又停了停。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手,在水里泡着,红红白白的,不像手了。
“不来能怎么办?”她问。
藕官没说话。
“回干娘那儿?”芳官说,“干娘会把你卖了。卖给人当小老婆,卖给人当使唤丫头,卖到那种地方去——”
她没说完。
藕官低着头,不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
芳官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去看看蕊官。”她说。
蕊官躺在通铺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烧得通红。
芳官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
蕊官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别动,”芳官说,“我去给你要碗热水。”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碰见慧明。
“干什么去?”慧明问。
“师父,蕊官病了,发着烧。我想给她要碗热水。”
慧明看了她一眼。
“热水?厨房有,自己去倒。”
芳官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站住了。
厨房里,智通正和几个老尼姑坐着喝茶。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花生,瓜子,还有一碟白糖糕。
智通看见她,笑了笑。
“怎么了?”
“师父,蕊官病了,我想给她倒碗热水。”
智通点点头,指了指灶台。
“去吧。”
芳官走过去,拿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
她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智通在身后说:
“这丫头,倒是好心。”
另一个声音说:“好心有什么用,活儿干得慢。今天那堆衣服,到现在还没洗完。”
芳官没回头。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回后院。
水很热,烫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烂的,被烫得生疼。
她没松手。
蕊官喝了热水,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
夜里,芳官睡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窗纸上,白白的,亮亮的。
芳官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光。
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宝玉。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叫龄官。
梨香院的姐妹里,龄官是最先走的一个。戏班子还没散,她就走了。说是病了,说是回了南方,说是嫁了人。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的。
但芳官记得一件事。
那年夏天,龄官在蔷薇花架底下,用簪子在地上画字。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得入神,连下雨都不知道。
芳官躲在墙后面看,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她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宝玉。
芳官那时候不懂。她问龄官,你画这个干什么?龄官没理她。
后来她懂了。
龄官画的是她想见的人。见不到,就画。画在土里,雨一冲就没了。没了再画。一天一天,一遍一遍。
芳官那时候想,她不会这样。她不会为了一个人,蹲在地上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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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还是这么想。
但她懂了龄官为什么画。
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想见的人见不到,你想回的地方回不去,你想过的日子过不上。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根簪子,和一块土。
你就只能画。
画完了,雨冲掉。明天再画。
蕊官动了动,哼了一声。
芳官转过头,看了看她。
月光照在蕊官脸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芳官想起在怡红院的时候,蕊官和藕官总在一起。两个人你恩我爱,吃饭在一处,走路在一处,连睡觉都挤在一张床上。别人笑她们,说她们是假凤虚凰。蕊官不恼,藕官也不恼。
现在蕊官病了,藕官一夜一夜睡不着,守在她旁边。
芳官想,这大概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