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比两个舅舅强些——贾赦贾政,一个是世袭的一等将军,一个是工部员外郎,正经的读书人。黛玉比他们还强些,这是什么评价?王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微笑像一张纸糊的面具,精致而脆弱。她不喜欢潇湘馆。
这话不能明说,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表露半分,但那份不喜欢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时时隐隐作痛。她不喜欢黛玉的孤高,不喜欢她的才情,不喜欢她那双看什么都带着三分探究的眼睛,不喜欢她在宝玉面前那股子毫不遮掩的亲近。这些不喜欢攒在一起,压在她心里,压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今日那句“我们不吃茶”,不过是从石头缝里漏出来的一口气罢了。
贾母是什么人?她在这府里做了几十年的老祖宗,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个人心里揣着什么心思,她打眼一瞧便能瞧出个八九分。王夫人对黛玉的芥蒂,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点破。今日这点芥蒂露了形迹,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我们不吃茶”,便把话头岔开了。
但这一句,也够王夫人受的了。
小主,
出了潇湘馆,一行人往蘅芜苑去。蘅芜苑是宝钗的住处,贾母先前没怎么来过,今日刘姥姥在,她便带人过来逛逛,也算是给这场游园添些兴头。
可蘅芜苑迎出来的阵仗,和潇湘馆全然不同。
宝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这微笑不深不浅,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微微侧了侧身,将众人让了进去,又朝贾母道了一声“老太太好”,便退到一旁,像一幅画里的人物,端庄、合宜,但缺乏温度。
贾母坐下了。鸳鸯站在她身后,等着有人奉茶。
没有人奉茶。
宝钗站在一旁,依旧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莺儿也不见踪影,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刘姥姥粗重的呼吸声。
这屋子——贾母环顾四周——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十五岁姑娘的闺房。四面粉墙,没有一件陈设,没有一幅字画,连个花瓶都没有。书案上摆着几本书,也是素面朝天的简装本,书页泛黄,像是从旧书铺子里淘来的。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清冷寡淡的味道,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粥,吃到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咽下去反倒觉得寡得慌。
贾母皱了皱眉。
她方才在潇湘馆是怎么说的?她说黛玉的屋子比上等的书房还好。那话里有三分玩笑,却有七分真心。黛玉的屋子虽说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案上摆着新鲜的花,花瓶是汝窑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典籍,连窗纱都是她亲自挑的,浅绿色的软烟罗,映着窗外的竹子,整间屋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像住在春天里。
可这蘅芜苑——贾母收了目光,看向宝钗。宝钗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微笑,像一尊蜡像。贾母突然觉得有些无趣,甚至有些荒唐。这姑娘怎么就不懂得待客之道呢?老太太亲自上门,不说倒茶,连个让座的话都没有。
刘姥姥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来圆这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