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热闹是会散的。
这些年贾琏在外头纳了一个又一个,尤二姐的事她使了手段,逼得人家吞金自尽。贾琏知道是她干的,嘴上没说,可从那以后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是冷。比恨更可怕的那种冷——不在意了。
一个人对你还有恨,说明你还在他心里。可一旦不在意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凤姐闭上眼睛,听见贾琏的脚步声走远了。
十一月的荣国府,一天比一天冷。
凤姐病了的消息,府里上下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上门探望是另一回事。头两天还有几房亲戚打发人过来问候,送了红枣桂圆之类的东西,平儿都收了,记在单子上。可渐渐地,来的人越来越少。到了后来,连着好几天都没有人登门。
那些年凤姐帮过的人呢?
张家的儿子娶媳妇,是凤姐出的面帮着操办的;李家的女婿补了缺,是凤姐递的话;王家的官司打赢了,是凤姐在里头使的力。还有那些从她手里借过银子的人,那些求她办过事的人,那些过年过节来给她磕头请安的人——他们在哪儿呢?
没有人送参,没有人问一句“二奶奶的病可好些了”,没有人想起那个替他们挡过事、出过力、担过干系的女人。
凤姐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明天就死了,荣国府会怎样?
大概会风风光光地办一场丧事,和尚道士念三天经,亲朋好友来磕头吊孝,哭声震天。可那些人哭的是谁呢?哭的是凤姐,还是哭的是荣国府的排场?
等丧事办完了,不出一个月,就没有人再提她了。贾琏会续弦,老太太会有了新的孙媳妇,太太们会有了新的当家奶奶,下人们会有了新的主子。她王熙凤这个人,就像是荣国府院子里的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这一辈子,最信的就是“有用”两个字。
她对老太太有用,所以老太太疼她。她对太太们有用,所以太太们用她。她对贾琏有用,所以贾琏还拿她当正室奶奶待。她对这个家有用,所以这个家离不开她。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用”这件事,是有期限的。
就像那包贾母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参,看着体面,可真到了要救命的时候,就是一根朽糟烂木。
凤姐病得最重的那几天,府里出了一件事。南安王府送了帖子来,说府上老太妃做寿,请荣国府的几位奶奶过去听戏。帖子送到探春手里,探春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该谁去。按理说该凤姐去,可凤姐病得起不来床;让李纨去,李纨是个寡妇,不合适;让宝钗去,宝钗是亲戚,名分上又不太对。
探春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自己去。她换了衣裳,带了丫鬟婆子,坐了轿子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戏唱得好,南安王府的人客气得很。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凤姐。
就好像荣国府的当家奶奶,本来就是探春似的。
凤姐听平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话。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平儿吓了一跳,问她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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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一件事。那年我替南安王府办过一件事,他们欠我一个人情。后来他们送了礼来,我收了。现在想想,那个人情早就不值钱了。人家记不记得,都不一定了。”
她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人心这东西,跟参是一样的。放久了,就烂了。”
平儿没听懂,但她看见凤姐的眼睛里有水光。
凤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她放利钱,克扣月银,逼死人命,手上不干净的事多了去了。张华的事、尤二姐的事、石呆子的事,桩桩件件都有人命在里面。她没有愧过吗?她愧过。可她没办法。在这个位置上,她不当这个恶人,别人就要当。她不严苛,底下人就要翻上天。她不贪墨,这个家连现在的体面都撑不住。
她把自己活成了贾府最锋利的一把刀,可她忘了——刀用久了,是会卷刃的。
卷了刃的刀,没人会留着。
那天夜里,凤姐发起了高烧,烧得说胡话。平儿急得不行,半夜去敲王夫人的门。王夫人那边半天才开了门,听了情况,让平儿先回去,说明天一早再去请太医。
平儿回去的时候,路过荣禧堂的院子,看见一屋子的灯还亮着。她悄悄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说有笑,好像是探春她们在商量什么事。声音传出来,清清楚楚的。
平儿站在那里,夜风灌进袖子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有进去。
她回到凤姐房里,在炕沿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凤姐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凤姐在昏睡中攥住了平儿的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水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平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凤姐刚嫁进贾府的时候,也是一个秋天。那时候凤姐才十七岁,穿一身大红洒线的袄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路带风,笑起来整个荣国府都亮堂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这孩子好”,太太们笑着说“这媳妇能干”,下人们跪了一地喊“二奶奶”。
那时候谁能想到,十几年后的秋天,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会躺在病床上,连二两好参都吃不上呢?
平儿把凤姐的手贴在脸上,哭得很轻很轻,怕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