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仰起脖子,布满老年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下某种巨大的、无形的苦涩。
“田埂上爬大的娃,有几个没吃过我老雷递过去的糖果?”
“我认得镇上七成的人,附近村子里很多年轻人,还是拖鼻涕、穿开裆裤的娃娃时候,我老雷就抱过,逗过,用胡子扎过他们的小脸蛋儿。”
他的话语没有激昂,没有煽情,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沧桑,像一个坐在老屋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随意翻着泛黄的相册。
但这平淡的叙述,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地撞击着江昭阳。
江昭阳能想象出那些画面:年轻精干的雷利军,在田间地头,在村舍茅屋,在困难的年代里,用他的肩膀、他的脚步,一步一个脚印地丈量着这片土地,血肉相连地融入进这些人的生命里。
那不是职务赋予的权威,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付出与共生换来的血肉信任。
雷利军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了回来,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古井,却蕴藏着看透世情的智慧。
他定定地看着江昭阳,仿佛要穿透他精致的西装和书记的皮囊,看到他的骨头里去:“我晓得他们现在急什么,怕什么。”
“急的是天公不赏脸,雨水迟迟不来,塘堰见底,秧苗烧根!”
“怕的是没有化肥,种子撒下去就是绝收,怕的是辛苦一年颗粒无归,怕的是粮仓空了,娃娃的学费、老人的药钱没着落!”
“更要命的是,他们……也晓得!也晓得坐办公室、看文件、听汇报的官老爷们,有时候……未必真懂泥土的脾气,未必真懂庄稼汉的骨头有多沉!”
他顿了顿,那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刻的、近乎悲悯的了悟:“我更晓得……他们信什么,不信什么。”
“那些红头文件,那些冠冕堂皇的保证,那些从县里、市里甚至省里‘上面’来的干部嘴里说出来的大道理……他们听着,心里头就先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