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渍梅子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那是他试了七八次才成的方子，蜂蜜放多少，陈皮泡多久，甘草要炙到几分——就像他管理这药厂，一点一点地试，一次一次地调。原来他不是蜗牛，他只是棵需要时间扎根的草药。在那些被忽略的日子里，他的根须其实一直往下、往下，在黑暗的土壤里默默生长，直到有一天，终于能稳稳地托起一片绿荫。

朱七七还在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刘总管的手掌还留在他肩上的重量。工坊里的蒸汽继续升腾，带着当归的苦香、甘草的清甜、薄荷的沁凉，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朱四毛慢慢抬起头。夕阳正从高窗斜照进来，光柱里无数尘埃在跳舞，亮晶晶的。他忽然想，那些尘埃也是有去处的——有的落在药材上，有的落在账本上，有的，就像此刻，落在他洗旧的衣襟上，变成光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陈皮蜜渍后的酸甜。这味道他会记得很久，久到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闻到，就会想起这个黄昏——小妹翘着拇指，工坊里蒸汽袅袅，而他，朱四毛，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得很稳，像一味终于找对君臣佐使的药材，在这人间烟火里，有了自己恰如其分的位置。

“七七，你们咋回来了，妹婿他们了。”朱四毛感慨一番后，又有些担心起来，七七怎么独自回来了。莫不是考试出了什么变故。

“相公和五哥六哥还在祁州府，俯试还没考了，我跟刘掌柜的回来，是因为我们在府城的生意谈成了，要的量大，这第一次出货我们需要回来一趟的。”朱七七随即解释道。

“是呀，是呀，我跟你说，这次去祁州，我可真算是长了见识了，听我跟你说......”一旁的刘致远早就等不及要分享这天的喜悦了。

邀着朱四毛的肩头往账房的屋子去，有些事的分享也需要私密的。

朱七七跟在两人身后，抬腿轻快的跟了上去。

账房室内，刘致远拿出那厚厚一沓订单，简直闪瞎了朱四毛的眼睛。

“天哪，这么多。”

“这这这。玉龙膏的订单都快四百多瓶了。我滴乖乖。”朱四毛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快速的翻着手里的订单。

“这里面可不止玉龙膏的订单，还有乌鸡白凤丸，可惜咱们的跌打油不对外售出，这要是也卖，那估计得卖翻了天去。”刘致远在一旁兴奋得叭叭叭。

朱四毛看了看在一旁独自泡茶喝的小妹，虽然也兴奋着，但也没有忘形，这药厂到底还是小妹的，无论是遵从家训还是给妹子做管事，那都必须唯妹是从。压下满心的激动，将那一沓订单仔细地按品类和日期理好，重新放回桌上。又拿出自己随身的账簿核对起来，这越看眉头也开始皱巴起来。

耳旁，刘致远还在兴奋的说这一趟的传奇历程，简直对朱七七是顶礼膜拜了都。

朱七七不急不缓地斟了一盏茶，推到桌边，抬眼看向两人，眸子里是惯有的清亮冷静：“先别急着乐。订单多，是好事，但也是难事。”

刘致远一愣：“难事？这送上门的银子，还能是难事？”刘致远不明白何以，走过来，咕咚将一碗茶水喝了底儿光，一脸不解的盯着朱七七。

朱七七用纤纤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叠纸，声音平稳：“玉龙膏近四百瓶，乌鸡白凤丸也有两百余盒。这数目，咱们库里的现成药材，够支撑几批？尤其是玉龙膏里那几味关键的香料和底油，采买不易，存放更有讲究。骤然要这么多，货源稳不稳？价钱会不会被抬起来？还有可别忘记了前头那同心堂出售假货的事情，后续走货运货的章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可都迫在眉睫哦。”

听着朱七七一件件理出的事情来，刘致远这才意识自己兴奋过了头，正了正身子，立在一旁认真听着。朱七七见状，才继续缓声道：

“再者，玉龙膏工序繁复，尤其是‘冷香凝露’那一步，火候时辰差不得分毫，如今骤然增量，作坊里几位老师傅便是日夜不休，也难保每一批成色都如以往一般匀润透亮。若是为了赶工出了纰漏，坏了口碑，那才是得不偿失。”

说话间，朱四毛已经核对完了手头的账簿，抬起头，面色凝重地接口：“小妹所言极是。我方才粗算了一下，库里的白芷、珍珠粉、还有调制底油所需的几味冷浸药油，存量至多只够五百五十瓶之数。但是我刚算完订单，这第一批货要交这么多，后续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的货量，咱们的原料不仅紧缺，就是这人手也做不过来，光是玉龙膏，按现在的法子做，一天最多出二十瓶，还有乌鸡白凤丸所需的道地乌骨鸡、熟地、当归等，缺口更大。”

刘致远这下彻底没了兴奋劲，额角甚至渗出细汗：“这……这可如何是好？订单接了，若是交不出货，不光赔钱，咱们的招牌怕也是要砸了！”

“那，那要不……推掉一些？”刘致远自己说的都有些没底气。

“推是不能推的，”朱七七摇摇头，嘴角却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名声刚打出去，就拒客千里，以后谁还信咱们？这是难事，也是让咱们药厂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致远哥，原料是燃眉之急。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尽最大努力采购药材，尤其是那几味冷浸药油和珍珠粉，价钱可以商量，但品质和交货日期必须咬死。第二，同时派人去邻近州县打听，寻找可靠的备用货源，哪怕价高些，也要先备下应急，绝不能因原料断了生产。”

刘致远重重点头：“我晓得了，这就去安排。”

朱七七又看向刘致远：“致远哥，你心思活络，去跟订货量最大的几家客户交涉，看能否将交货期适当延后半月，或者协商分批交付。话要说得诚恳，可以明说咱们为了保证品质，不敢盲目赶工，并承诺但凡同意延期的，后续订单一律给予九五折的优惠，或附赠咱们独门的‘清心散’一小包作为补偿。姿态要低，道理要讲清，稳住这些大客户是关键。”

在这里，他是“朱先生”——一个能让药厂运转得更顺畅，能让工友们多拿几个赏钱，能让每一包从这儿出去的药都分量足、成色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