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代价

“伊万诺夫工程师!”她压低声音,带着血沫的气音嘶嘶作响,“我看见了……他们逼你签字……白蚁……全看见了!”

“快走……娜塔莎……离开这里……”伊万诺夫声音微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

“不!他们的人快来了!”娜塔莎急促地说,血顺着她额角的伤口流下,蜿蜒如泪,“沃尔科夫和市长的人……他们在外面……在策划……说要把所有责任推给你!说你精神失常,私自涂改报告……说你嫉妒……”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听见了!市长那个穿着皮大衣的秘书,亲口对沃尔科夫说:‘……彼得罗夫娜市长说了,牺牲一个技术员,总好过让整个市的体面人脸上无光。’”

“彼得罗夫娜……”伊万诺夫咀嚼着这个名字,梁赞市那位以冷酷和裙带关系闻名的女市长柳德米拉·彼得罗夫娜·别洛娃。一股比身体创伤更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

沉重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柱开始刺破废墟的浓烟。娜塔莎猛地将一小块染血的、边缘破碎的纸片塞进伊万诺夫被压住的手边。那上面是沃尔科夫逼他签字时,他绝望中在文件背面用指甲狠狠划下的、几乎要刺破纸背的控诉:“白蚁蚀骨!梁柱已死!签字者,伊利亚·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非我本意!沃尔科夫胁迫!”字迹歪斜,带着血痕。

“记住真相!”娜塔莎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火的刀,随即她像一只受伤的野猫,敏捷地钻入更深的瓦砾阴影中,消失不见。几乎同时,沃尔科夫那张在烟尘中依然显得油光满面的脸,连同几个穿着制服、表情麻木的内务部人员,出现在伊万诺夫视野里。手电光直直打在他脸上。

“啊!我们的‘英雄’工程师!”沃尔科夫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沉痛,随即转向身边的人,音量陡然拔高,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匕首,“看!他果然在这里!这个精神失常的渎职者!他私自篡改了安全评估报告!就是为了……为了发泄对厂里的不满!上帝啊,他害死了多少人!快!把他弄出来!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伊万诺夫被粗暴地拖出废墟,断裂的肋骨摩擦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灭顶的剧痛。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近百条生命的废墟,月光下,扭曲的钢筋像无数指向天空的、无声控诉的枯指。沃尔科夫凑近他,肥胖的脸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放心,伊利亚·彼得罗维奇,精神病院的日子……很安静。你会喜欢的。至于你的老母亲……听说她一直想去黑海边的疗养院?沃尔科夫同志会‘关照’她的养老金的。”他满意地看着伊万诺夫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如同吹灭一根风中的残烛。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精神病院,第7病室。窗户被焊死了铁条,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下着细雪的天空。伊万诺夫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他不再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用指尖在结霜的窗玻璃上反复描画——画柱子,画梁,画无数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正在啃噬的白蚁。护士们习以为常,偶尔会嗤笑着议论:“看,那个白蚁工程师又在画他的虫子了。”他们给他注射镇静剂,药液标签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字迹,伊万诺夫在药效的迷雾中,总疑心那上面写着“遗忘”二字。

一年后,初春的薄雪覆盖着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原纺织厂的废墟上,一座簇新的、贴着光鲜白色瓷砖的“梁赞市青年文化宫”在料峭寒风中拔地而起。巨大的红色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热烈庆祝梁赞市重点工程——青年文化宫盛大落成!”。剪彩台上,柳德米拉·彼得罗夫娜·别洛娃市长身着昂贵的紫貂皮大衣,容光焕发,胸前的勋章闪闪发亮。她身旁站着沃尔科夫,他升任了市建筑管理局副局长,腆着肚子,笑容满面,与一年前判若两人。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记者的镁光灯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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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凝聚着我市领导集体智慧与心血的宏伟建筑,”市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广场,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是在废墟上重生的凤凰!它象征着梁赞人民不屈不挠、建设美好家园的坚定意志!让我们永远铭记那些……为城市发展付出代价的先行者!”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就在这宏大的颂歌中,一个衣衫褴褛、头发纠结如枯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广场边缘。是伊万诺夫。他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只有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团肮脏的雪,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剪彩台上意气风发的沃尔科夫和彼得罗夫娜。他一步步向前挪动,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沉的“嗬嗬”声,像一台锈死的机器在徒劳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