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维奇猛地转身,扳手横在胸前。叶利钦厂长站在锈蚀的管道阴影里,高大的身影被头顶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拉得奇长,扭曲地投在布满油污的墙壁上。然而,那影子绝非人形——它膨胀、蠕动,无数细长如钢缆、末端带着吸盘的触手从影子边缘伸出,无声地拍打着冰冷的金属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叶利钦本人脸上挂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凝固的微笑,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蜡像般的光泽,眼窝深陷,瞳孔深处跳动着幽蓝的数据流光。
“看看你,伊万·安德烈耶维奇,”叶利钦的声音平滑无波,影子触手却缓缓向伊万诺维奇缠绕过来,“揣着你父亲那套过时的扳手,以为能拧紧这个新时代的螺丝?多可爱。”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伊万诺维奇那张被暗红字迹填满的加班单。“系统欣赏你的‘热情’,它需要新鲜的、带着理想主义余温的灵魂,来润滑齿轮,让数字跳得更高些。”影子的一条触手猛地弹出,快如闪电,卷向伊万诺维奇的手腕!伊万诺维奇本能地挥动沉重的黄铜扳手狠狠砸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扳手砸在触手上,竟发出敲击厚钢板的巨响。触手应声崩断一截,断口处喷溅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滚烫、散发着刺鼻铁锈味的暗红色浆液,如同熔化的劣质铁水。这浆液溅到伊万诺维奇的手背上,皮肤瞬间灼起一片焦黑,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扳手。叶利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机器般的冰冷震怒。整个空洞的搏动骤然加剧,“咚!咚!咚!”的心跳声如同重锤砸在伊万诺维奇的耳膜和心脏上。地下怪物表面的人脸扭曲得更加痛苦,幽蓝的数字流疯狂闪烁,利润曲线在虚空中陡然飙升!
“抓住他!祭品需要一点挣扎的滋味!”叶利钦的咆哮声在空洞中激荡,他身后的影子剧烈膨胀,更多的触手破影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扑向渺小的工程师。
伊万诺维奇转身就逃,肺叶火烧火燎。他跌跌撞撞冲回上层管道,身后是影子触手拍打金属管壁的恐怖“啪啪”声和叶利钦非人的嘶吼。他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这个吞噬灵魂的钢铁坟墓!跑向外面的世界!跑向能说话的人!他冲出厂区侧门,不顾一切地扑向浓雾弥漫的街道。深夜的鄂木斯克街头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雾中晕开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像垂死巨人的眼睛。他冲向最近的一家还在营业的“工人休息室”小酒馆,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歌声。
他猛地撞开门,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酒馆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围坐在吧台边,正举着玻璃杯,跟着留声机沙哑的旋律,齐声高唱一首古老的伏特加歌谣。歌声粗犷,带着醉意,却异常整齐。伊万诺维奇冲到吧台前,上气不接下气,手重重拍在吧台上,震得酒杯叮当乱响:“听着!厂里!B7区地下!有怪物!它在吃人!谢尔盖、瓦西里……都消失了!‘合金之家’是陷阱!卡巴耶娃的文件是……”
歌声戛然而止。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酒杯停在半空,烟斗悬在嘴边。十几双眼睛缓缓转向他,眼神空洞,如同蒙着一层灰翳的玻璃珠,瞳孔深处,竟都倒映着幽蓝的、跳动的数字微光。吧台后擦杯子的酒保,手里的玻璃杯“啪嚓”一声摔得粉碎,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恐惧,只有一种被程序设定好的、平板的拒绝:“同志,”他的声音干涩,毫无起伏,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请出示工会开具的《夜间集会许可》及《非谣言传播资格证明》。否则,你将违反《新西伯利亚市精神稳定管理条例》第114条。”酒保从吧台下掏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双头鹰的红皮规章,封面上同样渗着不祥的暗红湿痕。
小主,
伊万诺维奇如坠冰窟。他环顾四周,每一个酒客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空白,他们机械地放下酒杯,手伸向口袋,摸出的不是钱包,而是一张张边缘渗着暗红的工厂工牌。工牌上幽蓝的数字在酒馆昏暗的光线下无声闪烁。整个城市,早已沉沦。
他踉跄着冲出酒馆,浓雾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压在他的肩头。他漫无目的地狂奔,最终双腿一软,跪倒在一条偏僻小巷冰冷的雪堆里。他颤抖着掏出自己的工牌,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名字。应急灯惨白的光透过浓雾照在金属牌上——牌面中央,“伊万·安德烈耶维奇·伊万诺维奇”的名字下方,一行行幽蓝的利润增长曲线正疯狂生成、叠加!而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工牌冰冷的金属边缘,正缓缓渗出一滴粘稠、暗红、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沿着指尖,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在身下洁白的积雪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刺目的污迹。那污迹边缘,竟有极细微的、幽蓝的数字在雪沫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