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等一个人

火车停了。不是到站了,是停在了一个地方,窗外是一片白桦林,白桦林里有一座小木屋,木屋的烟囱在冒烟。车门开了,外面站着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

到了。她说。

这是哪儿?

梁赞。

梁赞不是这样的。

梁赞一直是这样的,你只是没来过。

他下了车。雪很深,没到膝盖。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走在前面,她的脚印很浅,像是她没有重量。他跟着她走进白桦林,走到木屋前面。木屋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碗红菜汤,汤还冒着热气。联盟电子书屋

你姑妈给你留的。娜塔莎说。

他走进去,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是甜的,是他小时候的味道。他喝着喝着就哭了。

然后他醒了。

第二天早上,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去上班了。他是个负责任的人,不管前一天晚上经历了什么,第二天该上班还得上班。这是东斯拉夫人的规矩——你可以怕,可以哭,可以喝得烂醉,但活儿不能不干。

调度所里一切正常。主任尼基福尔·阿卡基耶维奇·别林科夫坐在他那张大办公桌后面,喝着茶,看着《铁路工人报》。别林科夫是个胖子,二百三十斤,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漠不关心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他也只会说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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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科夫,昨天请假了?别林科夫头也不抬地问。

是,去看我姑妈。

你姑妈不是死了吗?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正要去拿今天的运行图。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一九八零年冬天,在梁赞,冻死的。她去梁赞看你,你没在,她就在火车站等,等了三天,没等到,就走了,走到城外的白桦林里,坐下来,就没起来。

别林科夫翻了一页报纸。

你请了三天假,在梁赞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是护路工发现的。你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记得。他全都记得。姑妈的脸,红菜汤的味道,白桦林里的雪,护路工发现姑妈时的表情——她坐在一棵白桦树下,背靠着树干,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娜塔莎呢?他问,声音很轻。

别林科夫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很深的、很老的悲伤。

什么娜塔莎?

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图拉一号站的售票员,工号四七一二。

别林科夫把报纸放下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沃尔科夫,图拉一号站没有售票员叫这个名字。四七一二这个工号,是一九四三年的,那年图拉遭轰炸,车站被炸了,售票厅里死了七个人。其中有个女售票员,叫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二十三岁,未婚。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卖出去的票。

别林科夫停了一下。

那张票是去梁赞的。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那天没有调车。他坐在调度所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食堂送来了午饭,黑面包和白菜汤,他一口没吃。下午的时候他去了档案室,翻了图拉一号站的人员名册。

一九四三年的名册已经发黄了,纸脆得像饼干,一碰就碎。但四七一二那一行还在,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已经褪成了淡紫色:

莫罗佐娃,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一九二零年生,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因公殉职。备注:牺牲时手中持有未售出车票一张,目的地梁赞。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昨天——不,是前天,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说的话。

因为要等一个人。

她等了四十年。

从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八三年,整整四十年,她站在那个售票窗口后面,等一个要去梁赞看姑妈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会来买一张去梁赞的票,而她要把票给他,然后告诉他——你走不了的。

因为她自己也走不了。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把名册合上,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灯管还是一闪一闪的,跟火车站候车大厅一模一样。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往外看。

外面是图拉的夜。雨停了,但天还是黑的,像是有人把灯关了就再也没打开。远处图拉克里姆林宫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蹲着的巨兽。更远处,他看见了火车站的钟楼,指针还是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但钟楼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制服,黑色的发卡,灰绿色的眼睛。

她在朝他笑。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都是疯了的,但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已经不在乎正常不正常了。他在图拉活了四十一年,当了十一年调度员,请过假,上过班,喝过酒,相过亲,被姑妈骂过不结婚,被主任别林科夫骂过迟到,他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个决定疯狂。

他要去图拉一号火车站。

他要买那张票。

他穿上大衣,拎着那网兜橘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橘子,可能是惯性,可能是昨天没送出去的东西今天还想送——走进了图拉的夜。

这一次他没有走十月大街。他走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从宿舍区穿过去,经过一个废弃的工厂,工厂的烟囱在夜里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指着天。然后他穿过一片墓地,墓地里的墓碑东倒西歪的,有些已经陷进了土里,只露出一个角。他在墓碑之间穿行,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听见了歌声。

还是那个调子,葬礼上的调子,从墓地深处传来。他没有停步。东斯拉夫人有句老话:听见死人唱歌,你就跟着唱,唱到他们满意了,他们就放你过去。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不会唱,但他哼了一段,哼的是《喀秋莎》,走调走得离谱,但墓地里的歌声停了。

他从墓地的另一头出来,面前就是图拉一号火车站。

车站的灯全亮着。这不正常,这个钟点车站应该是关着的,但所有的灯都亮着,白炽灯把整个广场照得跟白天一样。候车大厅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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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去。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

她看起来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她是灰的,今天她是白的,白得像雪,像图拉河冬天的冰面。她的制服还是灰色的,但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灯光,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是她的骨头是蜡烛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