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座叫阿尔汉格尔斯克,它不像首都那样喧嚣,也不似圣彼得堡那般骄傲,它只是沉默地蹲踞在北德维纳河入海口,像一头被剥了皮的老熊,终日被咸腥的海风和灰蒙蒙的雾气包裹。这里的冬天长得没有尽头,夏天则短得如同一个打嗝。人们早已习惯了在绝望中生活,在麻木中寻找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故事开始于一个深秋的夜晚,寒意已如刀锋般锐利。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一位年近五十、头发花白稀疏的前国家计划委员会(Gosplan)档案员,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刚刚被解雇了。理由冠冕堂皇:“机构精简,优化人员结构”。实际上,不过是新来的副部长为了安插自己的侄子,随手清理掉的一个碍眼的旧零件罢了。
伊万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如一日地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用钢笔在泛黄的表格上填写着永远无法兑现的生产指标。他的一生,就是一部沉没成本的活体教科书。青春、健康、家庭……所有的一切都投入了那个巨大的、名为“国家”的机器里,却连一声回响都没听见。如今,这台机器终于将他这个磨损的齿轮吐了出来。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他喃喃自语,这是他从无数份失败的五年计划总结报告中学到的唯一真理。过去已经沉没,未来一片漆黑,他能做的,只有向前走,哪怕前方是悬崖。
他的家在一栋摇摇欲坠的赫鲁晓夫楼里,墙壁薄得能听见邻居的咳嗽声。推开门,一股霉味和廉价卷心菜汤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妻子娜塔莎早已睡下,女儿柳芭则在隔壁房间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伊万不想打扰她们,便独自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就着一杯温吞的茶水,咀嚼着自己的失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深夜,门铃响起本身就是一件诡异的事。伊万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呢大衣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模糊不清的徽章。
“索科洛夫同志?”男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铁皮。
“是我。”
“请签收。”男人递过来一份文件。
伊万接过文件,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到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第聂伯河畔联合工业集团最终清算与债务承兑通知书》。他愣住了。第聂伯河?那是在乌克兰!他这辈子从未去过那里,更别提什么工业集团了。
“这一定是搞错了,”伊万说,“我不认识什么第聂伯河工业集团。”
“承兑富有条件,只为拒绝承兑。”男人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录音机。“您有七十二小时进行承兑确认。逾期未确认,视为自动放弃一切权利,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后果?什么后果?”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然后转身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
伊万关上门,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打开文件,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他头皮发麻。文件声称,他,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是该工业集团的匿名股东之一,持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股份。如今集团破产清算,根据“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条例”,他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前往位于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市的“清算与承兑办公室”完成承兑手续,否则将被视为恶意逃避债务,其个人名下所有资产——包括这套房子、他微薄的养老金账户,甚至他女儿的大学录取资格——都将被冻结并没收。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知道,在这个国度,荒诞就是日常。他想起那些关于“影子股东”、“历史债务追溯”的都市传说,都是些用来恐吓平民百姓的鬼故事。可手中的文件却如此真实,纸张的触感、油墨的味道,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官方权威。
第二天,伊万去了市政厅、警察局,甚至找到了他以前的老同事。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文件是假的,是诈骗。但当他们看到文件上的那个模糊徽章时,又都闭上了嘴,眼神躲闪,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没有人愿意为他出具任何证明,没有人敢承认这份文件的虚假性。每个人都用一种怜悯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保持怀疑,独立性高于一切。”伊万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过的禁书里的句子。但现在,怀疑有什么用?独立又能如何?他只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孤魂野鬼。
第三天,也就是最后期限的前一天,伊万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去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不是为了承兑,而是为了当面质问,为了撕碎那个制造这场闹剧的幕后黑手。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看清这个吞噬了他一生的怪物的真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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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卖掉了家里唯一值钱的手表,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萧瑟的针叶林变成了广袤的黑土地。伊万的心却越来越沉。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旅行,而是在奔赴一场早已安排好的葬礼。
抵达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时,已是深夜。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更加破败。巨大的工厂烟囱如同墓碑般矗立在夜色中,没有一丝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河水的腐臭。
他按照文件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所谓的“清算与承兑办公室”。那是一座建于斯大林时代的巨大新古典主义建筑,如今外墙斑驳,窗户破碎,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烛光。
伊万推开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大厅里空无一人,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已经褪色的领袖肖像,领袖的眼睛似乎在追随着他。走廊深处,那扇透出烛光的门虚掩着。
他走了进去。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胸前挂满了早已无人认识的勋章。他的脸瘦削得如同骷髅,皮肤蜡黄,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