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阴天

战争已经持续了多久?阿廖沙有些记不清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前一天,只有墙上日历那越来越少的数字,和地窖里日渐空瘪的土豆袋,在提醒他时光的流逝。他的儿子,谢尔盖,在战争开始的第一年就穿上了军装,去了那个吞噬了无数年轻人的东方前线。上一次收到信,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信纸被磨得起了毛边,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谢尔盖说他还好,让父亲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阿廖沙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在这该死的阴天里,担忧像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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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的任务,是去镇子边缘的临时配给点,领取这一周的食物配给。路程不远,但每一步都踏在沉重的心事上。路旁的野草长得疯癫,失去了往日被修剪的规矩。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蹿过废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消失在断墙之后。

配给点设在一所被征用的学校礼堂外。排队的人不多,但个个脸上都带着和阿廖沙一样的疲惫与麻木。人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阴霾下的寂静,又或是怕引来什么不测。消息像暗流一样在队伍中传递:东边的防线还在坚守,但伤亡很大;运送物资的车队昨晚遭遇了袭击;又有一批难民涌入了西边的难民营。

“听说,又要征调人手去修防御工事了。”前面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转过身,对阿廖沙说,她的眼睛深陷,布满了血丝。

阿廖沙沉默地点点头。他的年纪使他免于被征调,但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他都感到一阵揪心。那意味着又有家庭要失去支柱,又有母亲要夜不能寐。他想起谢尔盖,想起他离家时那尚且稚嫩却故作坚强的脸庞。

轮到阿廖沙了。发放配给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士兵,看上去不比谢尔盖大多少。他机械地递过一小袋黑面包,几个土豆,还有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乳酪。份量比上周又少了一些。阿廖沙没有抱怨,默默地接过,放进带来的布口袋里。抱怨毫无意义,在这片阴云下,能活着领到食物,已经是一种幸运。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阵尖锐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空袭警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麻木的表情被惊恐取代。人们像受惊的蚂蚁,慌乱地寻找掩体。年轻士兵大声呼喊着,指引人们前往学校的地下室。阿廖沙的心脏猛地缩紧,他跟着人流,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栋熟悉的建筑。他曾无数次来这里参加谢尔盖的家长会,礼堂里还贴着孩子们画的色彩鲜艳的图画,如今却成了避难所。

地下室阴冷、潮湿,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恐惧的味道。灯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头顶上,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墙壁上的白灰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爆炸声,这一次不再遥远沉闷,而是近在咫尺的、撕裂般的巨响。大地剧烈地颤抖,头顶的灯彻底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阿廖沙靠墙坐着,紧紧抱着那袋微不足道的食物,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他闭上眼,不是祈祷,而是努力在脑海中勾勒谢尔盖的脸。他害怕,害怕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远方,他的儿子也正经历着同样的,甚至更残酷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外面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警报解除的长音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人们相互搀扶着,摸索着走上地面。

当阿廖沙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铅灰色的天空依旧,但镇子边缘升起几股浓黑的烟柱,像丑陋的疤痕爬在天空的皮肤上。刚才他经过的一片区域,现在已成了一片废墟,火焰在残骸中噼啪作响。救伤车和士兵的身影在烟尘中忙碌地穿梭。

他没有停留,加快脚步往家走。家的方向似乎还算完好,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战争就是这样,它不会一次摧毁所有,而是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地剥夺,留下无法愈合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