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陈诗人把锅背好

陈诗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摩挲一个难以启齿的答案。

“三爷,你这个问题,我自己问过自己无数次。有时候在剪辑房里,看着那些画面,我会觉得——能成。那些特效镜头做得真好,工业光魔的水平确实不是盖的,饕餮冲上长城的那个画面,气势磅礴。马特·达蒙的表演也很扎实,虽然他演的这个角色从剧本层面就带着好莱坞个人英雄主义的烙印,但他本人的演技和魅力,确实能让这个角色站得住。”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了摩挲。

“但有时候,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声音关掉,只看画面——我会觉得,这到底是谁的电影?是我的吗?我看着那些镜头,那些走位,那些调度,我知道哪些是我拍的,哪些是执行导演按照美方要求补拍的。我的镜头,画面是沉稳的、克制的、有留白的;美方补拍的镜头,画面是快速的、拥挤的、恨不得把每一秒都塞满信息的。两种风格剪在一起,像两条河流被迫汇合,看似在一起,其实各流各的。”

陈诗人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疲惫的坦诚。

“所以,三爷,你问我能不能成。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它有可能会成,因为它的视觉奇观确实是好莱坞级别的,光凭这一点就有可能吸引大量观众进电影院。但它也有可能不成,因为它骨子里是一个身份分裂的电影——一半是华夏的魂,一半是好莱坞的壳,这两者能不能融合好,我现在没有把握。”

杨简则是不置可否,《长城》的视觉感受是好莱坞级别的?杨简觉得特科随便做做都比前世那一版的《长城》特效好,想来陈诗人这一版的《长城》也不会比前世张一谋的强。

陈诗人抬起头,看着韩山屏,又看了看杨简。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这部片子拍完之后,我不会再拍这种合拍片了。至少,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拍。”

韩山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徐勇安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楷歌导演,我插一句。你说的这些问题,其实横店也遇到过。我们跟好莱坞合作过不少项目,他们来横店拍戏,什么都好,也非常专业——但有一点,他们永远不会真正理解华夏文化。他们觉得华夏文化就是一个‘异域风情’,是一个好看的包装纸,里面的东西还是他们那一套。你跟他们讲文化的根,讲情感的逻辑,讲叙事的节奏,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因为他们觉得,他们的那一套,全世界都通用。”

他给陈诗人的杯子里续了茶,继续说:“所以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合拍片,不能是‘你出钱,我出力’这么简单。必须是‘你理解我,我理解你’,在互相理解的基础上,找到一种新的叙事方式。这种叙事方式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好莱坞不愿意迈出这一步。他们觉得他们已经站在山顶上了,不需要往下走。那只能我们往上走——走到他们的高度,然后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讲我们的故事。”

陈诗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楷歌导演,”杨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刚才一直在听。你说的话,我大部分都同意。但有一件事,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包间里的目光都转向了杨简。

“你说,这部片子的剧本骨架是好莱坞的,你改不了,只能贴皮。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接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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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陈诗人的表情微微一变。

杨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我不是在质疑你的选择,我是想说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华夏导演跟好莱坞合作,不一定要做‘接盘侠’。他们开发了七年的剧本,你觉得有问题,你可以不接。你可以说,这个本子我不拍,要拍就按我的本子拍。他们不同意,那就不合作。很简单。”

陈诗人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杨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变得更加从容。

“我知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接了这部片子,可能是出于各种原因——乐视的关系、环球的面子、自己对大制作的渴望、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挑战一下自己。这些我都理解。但你刚才说的那些委屈——改不了剧本、保不住风格、被美方牵着鼻子走——这些委屈,其实在你签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茶水在壶里轻轻翻滚的声音。

“因为你和美方的出发点就不一样。你想拍一部有华夏文化深度的电影,他们想拍一部能卖钱的商业大片。这两个目标不是不能共存,但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可是在这个项目里,平衡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因为话语权不在你手里。IP是人家的,发行渠道也是人家的。你只是一个被请来的‘文化顾问’加‘执行导演’,名义上你是导演,实际上你是在人家的框架里做填充。”

杨简看着陈诗人,语气没有批评,只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客观的分析。

“我不是在说你做得不对。我是想说——这个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是结构性的问题。华夏电影要真正走出去,不能靠这种‘贴皮式’的合拍片。得靠我们自己的作品,自己的叙事,自己的文化内核。等到有一天,我们有更多的电影在全球市场上能卖出好票房,好莱坞自然会来找我们,问我们——你们的故事是怎么讲的?你们的文化逻辑是什么样的?你们能不能教教我们?”

“其实一开始托马斯·图尔就来找过我们,找过张导。我唯一的要求是主导权,对方不同意,后来就去找了乐视。我刚刚听了陈导说的这些,我更确信,这是一部垃圾。当然,我不是在说陈导,就传奇影业的这种做法,谁去了都只能拍一部垃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