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四章 得胜令

张好古离去后,广场上的士兵们仍沉浸在宴饮的余韵中,但氛围已悄然转变。篝火渐弱,人影幢幢,士兵们的举止从最初的豪放不羁转为带着几分怅然的松弛。

几个老兵围坐在戏台旁的炭盆边,用匕首削着烤焦的肉块,油脂滴入火中发出细碎的爆响。有人掏出怀里的水烟筒,烟锅里的火星随呼吸明灭,映出他们被海风蚀刻的皱纹。年轻水手们则三三两两倚着兵器架,有人反复摩挲着张好古敬酒时碰过的碗沿,有人对着月光比量新得的赏银成色。

"那疤我瞧见了,"那个上尉突然打破沉默,"跟马尼拉湾红毛鬼的火绳枪烙的一模样。"旁边络腮胡士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文官?当年在月港他带跳帮队的时候,老子还在老家种番薯哩!"笑声未落,更夫敲响三更梆子,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城隍庙方向的夜空。

戏台上的咿咿呀呀不知唱着什么,只剩篝火噼噼啪啪的哗啦作响。檐下灯笼的烛泪堆积成奇特的珊瑚状,将士兵们晃动的影子投在府衙照壁上,宛如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师出征图。东首铁锅里凝住的羊油,此刻泛出类似船舷边浪沫的灰白色。

这场庆功宴一直延续到了下半夜。

士兵们在军官的吆喝声中结束宴饮整队离去,军官短促有力的方言口令。“镇海号集合”,“翔海号集合”,“泛海号集合”“靖海号集合……

一艘艘船的集合声,士兵在短短时间内完成东倒西歪到列队站立的转换。醉酒者由同乡架着归队,军法官持水火棍在旁记录违纪者。

火头军将未开封的酒坛贴上"祭"字封条,与阵亡士兵名册一同抬往城隍庙。戏班乐器装入标有"某某班"字样的樟木箱。

余烬被泼入掺着硫磺的细沙,既防复燃又作行军火药备用。焦黑的羊骨用油布包裹,作为次日的吊汤底料,体现水师物尽其用的传统。

踩碎的陶碗残片呈放射状分布,与士兵们离场时的扇形队形吻合。灯笼残光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影子,宛如指向港口的导航线。

离场时无人交谈,但脚步声刻意保持《得胜令》节奏。年轻士兵偷掖怀里赏银的小动作,被老兵用刀鞘轻叩手腕制止。

最后离场的军官踢散炭灰掩盖宴饮痕迹,同时将半块未燃尽的松木木残料别进腰带——这是他家乡的习俗,下一次出航带上会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