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小夫人,咱们要活着,活着看到清兵被赶走的那一天。”可春桃的声音里,却充满了不确定,她不知道这场浩劫何时才能结束,不知道她们能否真的活下来,更不知道活着的人,要如何面对这满目疮痍的家园。
夜幕渐渐降临,济南城的火光渐渐微弱,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断壁残垣中跳跃,像一只只诡异的眼睛。厮杀声与哭喊声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消亡。
小陈在春桃的怀里,终于疲惫地睡去,可她的梦里,全是清兵狰狞的面孔,全是亲人惨死的模样,全是大明湖上漂浮的衣裳与屋檐下悬挂的身影。她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春桃便一遍遍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直到她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慧明师太整夜都在诵经,那低沉而悠远的经文,在寂静的庵院里回荡,像是在为死去的亡魂超度,也像是在为活着的人祈福。庵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布,掠过累累白骨,带着无尽的悲凉,飘向远方。
小陈不知道自己在柴房里躲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醒来,耳边都是死寂,眼前都是昏暗。春桃出去打探过几次消息,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加沉重,她告诉小陈,城里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瘟疫渐渐蔓延,清兵虽然暂时撤去了一部分,但依旧在城外巡逻,想要出城难如登天。
那些记载在史料中的数字,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都化作了小陈耳边的哀嚎,眼前的惨状。十三万,数十万,百万,数万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一个个不屈的灵魂,是一段段被鲜血浸染的历史。
后来,小陈侥幸回到张秉文的老家桐城。每当深秋来临,每当风吹过湖面,她总会想起那个血色的秋天,想起济南城里的火光与哀嚎,想起大明湖上漂浮的衣裳,想起春桃那枯瘦却坚定的手,想起白衣庵里那悠远的诵经声。想起老爷的万箭穿身,想起夫人和姐姐的踏冰沉溺。
济南城破的那天,残阳如血,染红了青石板路,也染红了张府朱漆斑驳的大门。张好古的父亲张老财,还有他的母亲,起初正守在大门口——张老财手里攥着一杆梭镖,张老太则拎着一把菜刀,刀身映出她鬓角的霜白与眼底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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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也想凭着一身老骨头,亲手砍杀几个清兵,不负济南城的水土养育,不负儿子在外为官的体面。
可当街上的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当他们看见邻里百姓奔逃哀嚎、清兵烧杀抢掠的惨状,老两口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锋芒渐渐黯淡,终究是相互搀扶着退回了院中,“哐当”一声栓紧了大门,也栓住了最后一点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