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抬手去够她鬓边滑落的碎发,却在触及发梢时无力垂下。
舒月别过头躲开那人的手道:"少贫嘴!今夜子时前若不把药服下,明日我便往你茶水里掺三倍剂量。"
她踩着满地碎瓷远去,背影却比来时慢了三分,生怕身后传来什么动静。
谢淮钦思绪猛地被殿外通传声拽回现实,"陛下驾到——"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
她指尖飞快地将带血的帕子从袖中取出塞进紫檀木柜,又迅速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强撑起精神往殿门走去。
鎏金烛火将影子投在青砖上,摇摇晃晃似要倾倒,可当看见郑吣意只着月白中衣立在檐下时,所有佯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疾步上前,玄色大氅裹住眼前人单薄的身躯道:"胡闹!夜里寒凉,汤药才喝了几日便忘了?"
郑吣意却像只受惊的猫儿,径直扑进她怀里,发丝间还沾着安神香的气息:"我方才梦见你......你头也不回地往雾里走,怎么追都追不上......"
谢淮钦喉间发紧,蚀心蛊带来的刺痛混着心疼漫上心头,抱紧怀中颤抖的身躯,下颌轻轻蹭过她发顶:"陛下,梦都是反的。"
"我会守着你,岁岁年年,至死方休。"
话落,郑吣意突然转身吩咐宫人道:
"都让他们退下。"
殿门吱呀关闭的瞬间,她又重新缠上眼前人的脖颈,温热呼吸拂过耳畔又道:"如今没旁人了,你还唤我'意儿'可好?"
谢淮钦垂眸望着那泛红的眼眶,轻轻拨开其额前碎发,指尖触到冰凉的耳垂:"好,意儿…...."暗哑的声音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郑吣意开心的又窝在谢淮钦怀中,像只慵懒的猫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融成一团暧昧的光晕。
谢淮钦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榻上,正要抽身去添些被褥,却被一把拽住手腕道:"别走,就这么陪着我。"
郑吣意仰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她无奈地轻笑一声,侧身躺在身旁,任由枕边人将整个身子都贴过来,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郑吣意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道:“谢郎,你说母亲在天上,能看到我吗?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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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钦心头一紧,伸手将人搂得更紧:"意儿最是孝顺,岳母大人在天之灵,定是欣慰的。"
她顿了顿,又道,
"莫要胡思乱想,你好好养着身子。”
@他日若想去见岳母,我便陪着你。"
黑暗中,郑吣意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背,突然察觉到异样: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不等人回答,便将手放进自己怀中
"我给你暖暖。"
谢淮钦只觉一股温热从掌心蔓延至心口,眼眶不由得发烫,在她发顶落下一吻:"睡吧,有我在。"
片刻后,郑吣意渐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谢淮钦却不敢合眼,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想起舒月说过的话,蚀心蛊若再拖到深入五脏,即便找到解药,也未必能撑到那时。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谢淮钦轻轻抽出被她压住的手,就在这时,郑吣意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呢喃:"谢郎...…谢郎..….别走......"
谢淮钦听后又将她揽入怀中,在其耳畔轻声道:"我在,哪儿都不去。"
就这样,两人相拥而眠,却各怀心事。
次日,晨光透过鲛绡帐幔洒进殿内,郑吣意悠悠转醒,枕边人呼吸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苍白的唇色褪去几分病气,倒显出几分年少时清俊模样。
她支起身子,望着谢淮钦的睡颜,心底泛起丝丝甜意,忍不住轻轻在脸颊落下一吻。
正要起身唤人备早膳,却见谢淮钦的右手垂落在锦被外,腕间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去握那只冰凉的手,指腹不经意擦过凸起的纹路,心中猛地一紧,昨夜迷迷糊糊间似乎也触到过这异样,当时只顾着贪恋怀中的温度,此刻清醒过来,才惊觉事有蹊跷。
郑吣意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谢淮钦的衣袖,暗红蛊纹如蛛网般缠绕腕间,与记忆中宋弋择撒出的毒粉气息如出一辙。
她指尖颤抖,突然想起这些日子她反常的畏寒、深夜压抑的咳嗽。
"谢郎......"她轻声唤着,声音已带上哽咽,眼前人睫毛微动,在睁开眼的瞬间,迅速将手臂抽回,藏进被褥深处:"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哪里不舒服?"
郑吣意直直望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你的手,给我看看。"
谢淮钦动作一顿:"不过是旧伤......"
郑吣意突然打断,泪水夺眶而出:
"宋弋择的毒粉,是不是瞒着我?"
"你为何总将自己的命看得这般轻?"
谢淮钦的身子猛地僵住,殿内只余郑吣意急促的抽噎声,她垂眸许久才挤出一句:"意儿,我......"
话未说完,郑吣意扑进她怀里,发间混着药味:"别说谎,蚀心蛊无解....母亲就是因为这毒离开的我。”
谢淮钦颤抖着环住她,掌心的蛊纹灼得生疼,窗外传来宫人们清扫的声响,混着远处编钟的余韵,竟像是多年前她孤身涉险归来那日,那时也是这般哭着撞进怀里。
此时,殿外骤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谢淮钦神色微变,强压下喉间腥甜,扶着雕花槅扇起身时,玄色寝衣滑落半寸,锁骨处暗红蛊纹如毒蛇盘踞。
郑吣意攥紧锦被的手指微微发颤,匆忙将绣着金线鸾鸟的软缎鞋踩在脚下,茜色外袍还未来得及系好便往门边走去。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
舒月望见屋内倚榻而立的郑吣意,慌忙跪地,叩击青砖发出脆响:"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在此,还望陛下责罚!"
郑吣意已披上外袍,快步走来,绣着并蒂莲的衣摆扫过满地晨光,她伸手扶住舒月时,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背,心中微动:"不知者不怪,快起来,进来说话。"
舒月进屋后,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良久,她艰难道:"千年雪参只能暂缓毒性......蚀心蛊母虫之毒,自前朝至今...无……无解..."话未说完,郑吣意已转身走向案几,朱笔在宣纸上洇开浓重的墨痕。
"传旨太医院,三日内必须拿出救治之策,她掷下笔,凤目扫过满室苍白。"
“再命人在皇城四门张贴皇榜——凡能解此奇毒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话音刚落,她死死攥住谢淮钦冰凉的手道:"我既救过你一次,便要救你千次万次。这天下若无人能解,我便踏遍蛮夷、翻遍古籍,哪怕用我的命......"
哽咽声被谢淮钦颤抖的手指轻轻按住,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泪,终于笑出声来:"傻意儿,你便是我的解药......"
此后,暴雨冲刷着皇城三日未歇,太医院屋檐垂下的雨帘如同千重素缟,七十二间殿阁灯火彻夜通明,熬药的铜炉蒸腾着苦涩白烟,药渣倾倒在御河,将流水染成诡异的青黑色。
七十二名太医分作三班,轮流捧着《毒经》《岐黄要术》等古籍疾书批注,指节因过度翻页磨出血痕,案头堆着药方已有半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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