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炷香后,銮驾行至国公府门前时,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沈苍梧拄着龙头拐杖站在最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身后跟着儿子,儿媳,儿孙辈与府中仆从,见了銮驾齐齐叩首:“臣等恭迎陛下,恭迎皇夫!”
郑吣意先一步下轿,谢淮钦紧随其后,伸手虚扶了一把,这动作极快,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皇夫对陛下的寻常礼节。
“沈老将军免礼。”
郑吣意的声音清越,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国公身上:
“今日是老将军寿辰,不必多礼。”
沈苍梧这才缓缓起身,抬头时目光在谢淮钦脸上顿了顿——这皇夫常年留着络腮胡,瞧着倒比实际年龄沉稳许多。
“陛下与皇夫驾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沈苍梧拱手笑道,眼角皱纹里满是笑意,
“快请进,宴席已备妥了。”
正厅早已设好主位,紫檀木座椅上铺着明黄色软垫,是专为帝王准备的规制。
郑吣意落座时,谢淮钦自然地坐在她身侧的客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符合君臣与夫妻之间的微妙分寸。
侍女奉上茶水,郑吣意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内——沈府的陈设简洁肃穆,一如沈国公的为人,只是少了些女眷打理的温软气,倒也清净。
“阿漓呢?”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却让厅内瞬间静了静。
沈国公闻言,忙从客座起身,拱手行礼时腰弯得极低,脸上露出几分歉疚:“陛下恕罪,前些日子老夫偶感风寒,阿漓那孩子孝心重,听说城南‘净安寺’的平安符灵验,便自请去寺中为老夫祈福,一去便是七日。”
他顿了顿,抬头时眼里带着些急切:“今日天未亮就往回赶了,只是净安寺在山里,路远难行,想来还在途中,让陛下与皇夫空等,是老夫管教不严,还望陛下责罚。”
郑吣意放下茶盏,
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责罚什么?”
她语气温和了些,“阿漓有这份孝心,当赏才是,这孩子我向来喜欢,这些年常进宫陪君儿读书,性子活泼又懂事,待会儿来了,朕定要好好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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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钦在一旁静静听着,想起阿漓总缠着自己要“能让人变聪明”的药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孩子明明是想借机进宫,好偷溜去御膳房找点心吃。
正说着,窗外忽然飘进几缕湿意。
沈明霄走到窗边一看,回头道:
“陛下,皇夫,外面下起雨了。”
沈国公走到窗边,望着骤然阴沉的天色,眉头紧锁:“好端端的,怎就下起雨来了?”
他回头对仆役道,“快把廊下的花盆往屋里挪挪,别让雨水溅湿了陛下的衣袍。”
谢淮钦开口,声音沉稳道:“老将军言重了,春雨贵如油,倒是吉兆,况且不过是些微雨,不碍事的。”
沈苍梧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着郑吣意拱手:“让陛下见笑了,是老夫太慌张,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郑吣意笑着摇头,目光望向窗外轻声道:
“无妨,不打紧。”
“等阿漓来了,正好陪朕喝杯雨前茶。”
厅内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沈明霄与喻清蘅上前敬了酒,说着些边关的趣闻,谢淮钦偶尔插言,替郑吣意挡去几杯烈酒,动作自然得让沈国公暗自点头。
雨势渐渐大了些,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郑吣意望着窗外的雨帘,忽然有些期待那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快点出现,好让这雨声里,再多些鲜活的笑语。
雨丝斜斜地打在青布车帘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车厢内,沈别漓端坐在软垫上,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身姿挺拔。
十七岁的姑娘已褪去稚气,眉眼间带着沈国公府嫡孙女特有的端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轻轻攥着衣角。
这是她临行前特意挑的料子,想着见了陛下与皇夫,总要体面些。
身旁的丫鬟晚翠忍不住撩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
“张叔,麻烦您再快些吧?”
“宴席时辰快到了。”
“别误了小姐给陛下和皇夫请安。”
车夫张叔在外头应道:“晚翠姑娘,不是老奴不赶,这雨一落,街上行人乱躲,马要是跑急了,怕撞着人,再说这路滑,万一惊了马反倒更慢。”
沈别漓闻言,看向车外,语气平静却自有分量,抬手轻轻按了按晚翠的手臂,声音清缓:“罢了,张叔说得是,赶路要紧,却也不能伤了旁人。”
晚翠这才坐回原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是小姐,是奴婢心急了。”
沈别漓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对面小几上叠放的素色帕子上,那是她在净安寺祈福时,亲手绣的平安纹,原想赶在寿宴前送给陛下。
这趟为祖父祈福七日,算算时辰本是赶得及的,偏遇上下雨,倒显得仓促了。
“我让你收的那盒东西,妥帖吗?”
她忽然问晚翠,语气里带了些叮嘱。
晚翠连忙点头:“小姐放心,您从寺里求的那对和田暖玉镇纸,还有亲手焙的雨前龙井,都仔细装在紫檀木盒里,跟着后车的礼箱一起呢,老管家亲自看着,断不会出差错。”
沈别漓这才颔首道:“陛下素爱清净,镇纸素雅合她心意,皇夫喜茶,这雨前龙井是寺后茶园新采的,想来合他口味。”
“这些年承陛下与皇夫照拂,沈府才能稳居国公之位,这份心意,断不能轻慢。”
雨还在下,马车转过街角,沈府门前的石狮子已隐约可见,檐下高悬的宫灯在雨里晕出一圈暖光,沈别漓理了理衣襟,将鬓边微乱的碎发别好,见驾时的礼数,半分也不能错。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沈别漓身子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车壁,发髻上的玉簪撞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怎么了?”她稳住身形,声音里听不出慌乱,只有几分沉定的询问。
车外传来张叔的惊呼声,夹杂着路人的喧哗,晚翠连忙撩开车帘,脸色一白:“小姐,好像……好像……!”
话音未落,沈别漓闻声,下意识掀开半幅车帘,恰见一个穿月白短打的“少年”立在道旁,那身瞧着簇新的衣袍上,溅了大片泥污,像是被惊马扬起的泥水泼了个正着。
“少年”低着头,指尖攥着衣角,
显见得是自认倒霉,正要转身离去。
车夫张叔却勒住缰绳骂道:
“哪来的野小子挡路!”
“惊了我家小姐的驾,你担待得起吗?”
“少年”猛地抬头,雨珠顺着她发梢滚落,露出一张清秀却含怒的脸:“明明是你的马无端受惊,怎反倒怪我?”
沈别漓望着那身狼藉的月白衣袍,又见“少年”眼里憋着的火气,心头掠过一丝歉疚,她掀帘的手顿了顿,对张叔道:“张叔,是我们的马惊了人,你给人家道个歉。”
张叔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嘟囔着说了句“对不住”,“少年”本想就此作罢,见他这态度,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正要开口,沈别漓已放下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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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车内传来清浅的吩咐:
“翠儿,取些碎银赔给这位公子。”
晚翠刚把银子递到张叔手里,他便转身凑到“少年”跟前,故意将银子在掌心颠了颠,叮当作响,声音压得像淬了冰:“拿着。”
“我家小姐心善,说让你赶紧走,别挡道,要是换了旁人,早把你拖去见官了,识相点就拿着银子滚,别在这儿碍眼。”
“少年”的脸“唰”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