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大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天茶社里顾长河说的那些话——“后勤科科长只是第一步”“保卫处的班子会有变动”“提前占好坑”。这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和挤在墙角小床上的两个孩子。
大儿子九岁,小女儿五岁,四个人挤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筒子楼里,连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妻子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一个月挣三十来块钱,加上他的工资,一家四口其实也还行,就是房子太小了。
去年为了住房分配的事他跟杜子腾拍了桌子,全厂都知道。
可杜子腾没有记仇,事后还在检讨书背面写了那句话——“房子的事我帮你想办法。”前两天厂里后勤科的人透了口风,说这批新房有他周世昌的名字。
他周世昌不是不懂好歹的人。
天亮了,他起了床,洗了把脸,对着墙上那件旧军装站了一会儿,那枚三等功奖章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奖章上的绶带,然后把军装取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厂里,而是绕到了保卫处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八月的清晨,花园里没什么人,几棵月季开得正盛,露水还挂在花瓣上,杜子腾经常会来这里打拳,主要是安静。
果然,杜子腾正站在凉亭下面,一招一式地推着手。
他穿着一身白布对襟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周世昌站在花园入口处犹豫了几秒,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杜处。”
杜子腾收了势,转过身来,额头上微微见汗。他看了周世昌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老周?这么早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