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关系如何?”牧风翔子问。
“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乎不私下交流。”泷井泽也说,“只在必须合作时说话。”
记录笔的沙沙声在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几段看似“工作中的常规摩擦”,被一件件地摆到桌面上。
演出安排的争执丶被拒绝的追求丶舞台上抢位的冲突丶节目顺序的争吵——这些,被安置在“正常团队摩擦”的框架内时,或许并不显得异常。然而在一个血迹丶指纹丶毛发几乎全部被抹去的案件中,它们开始具备了另一层含义。
“感谢各位的配合。”问话进行到一个阶段后,浦合希子合上记录本,“刚才提到的这些内容,我们会如实记录。这并不意味着武侦和警方已经认定任何人的动机或行为与本案直接相关。”
“我们明白。”浦奈美西的答复干脆,“如果还需要调取以往演出的录像或者行程记录,可以告诉我。”
“这会是下一步。”牧风翔子起身,微微鞠躬,“谢谢。”
几人离开餐厅,走回临时工作间。走廊的空气里仍有消毒水和木头潮湿后特有的气味。
“内部矛盾的轮廓,基本勾出来了。”高云苗子整理笔记,“不过这些摩擦与“狐星夜云旅馆房间里的那一刀”之间,目前还缺少直接联系。”
“如果只是团队内部的矛盾,”三水洋子说,“作案者没必要用到“刻意抹除痕迹”丶“外地纤维”这种层级的准备。”
“也就是说,要么矛盾的层级比他们目前说出的更深,要么——”小林凤雪看了一眼桌上的UIDWQCG709报告,“作案者来自团体之外。”
问题的关键点,再次落回到那几缕不该出现在静山町数据库中的纤维上。
“UIDWQCG709那边,”浦合希子翻出一张打印纸,“刚刚接到技术室的电话——他们把那些未知纤维的样本,通过长野县警务系统的共享接口做了一轮比对。”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中央。上面简洁地打印着几个字:“比对区域:长野县辖区纤维样本库。”
“初步匹配结果:相似度最高的样本来源于“山鸟町”区域,属于当地某类车辆座椅内衬与部分运动用品常用面料的复合材质。”
“也就是说,”高云苗子扶了扶眼镜,“诹森房间门口附近那几根纤维,很可能来自长野县山鸟町常见的一类材料。”
“静山町与山鸟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算近。”三水洋子在地图上点了点,“虽然同属长野县,但地形隔着一片山区。”
“静山町常规轨迹里,出现山鸟町特征纤维的概率不高。”小林凤雪说,“除非有人近期从山鸟町过来,或者携带过相关物品。”
“那我们需要两个方向的交叉确认。”牧风翔子语速略微加快,“一是查验目前所有与案件相关人员,是否与山鸟町有往来或关联;二是通过长野县警务系统,查证诹森浦田本人是否曾与山鸟町有过接触。”
“警务系统这一块,我可以直接申请查询。”浦合希子已经拿起终端,“以“本案涉及未知纤维来源”为由,调阅诹森浦田以往的户籍变更丶交通违章丶事故记录等。”
“那我们负责一个初步梳理。”高云苗子打开之前的资料,“先从团体内部开始——浦奈美西丶神木杏奈子丶奈泽越森丶泷井泽也四人。”
“再加上旅馆老板浦也森田泽,以及这两天在狐雨公园直接接触过团体的人。”三水洋子补充。
“不过在我们完成这一步之前,”小林凤雪看了一眼时间,“长野县那边的反馈,可能已经出来了。”
几人分头投入各自的工作,键盘敲击声丶纸张翻动声,在短暂的静默里构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合奏。
不久之后,浦合希子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长野县警务系统反馈。”她打开信息,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眉峰不自觉地略微上挑,“有一条比较关键的记录。”
她抬头,对上其他人的视线:“诹森浦田在2559年7月21日,曾在长野县山鸟町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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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牧风翔子重复了一遍,“具体情况?”
“记录显示,他当时以个人身份在山鸟町从事某种与商业相关的活动,具体项目没有细写。”浦合希子念道,“在驾驶车辆经过某滑雪场附近路段时,因为驾驶时分心,车辆与一名行人发生碰撞,造成对方受伤。”
“受害者信息?”高云苗子立刻追问。
“姓名:希山也马。”浦合希子略微放慢语速,“职业备注:滑雪运动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短暂凝固。
“伤势程度?”三水洋子问。
“记录中写的是“造成右腿严重伤害,影响其职业生涯”。”浦合希子翻到事故处理结果,“包括后续的医疗赔偿与和解协议,均有留档。”
“也就是说,”小林凤雪的声音变得很平,“诹森曾在山鸟町因分心驾驶,撞伤了一名滑雪运动员,并导致对方不得不从运动员岗位退役。”
“这条事故记录的时间,”高云苗子点了点屏幕,“是2559年,那时诹森还没加入现在的马戏团。”
“长野县那边有没有这位滑雪运动员的后续资料?”牧风翔子问。
“有部分。”浦合希子继续念,“希山也马在事故之后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但最终未能恢复到可以继续职业运动的状态。大约在一年后,正式办妥退役手续。”
她抬起视线:“事故记录表上,还有一栏“家属联系人”。”
“名字?”小林凤雪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家属联系人一栏,”浦合希子深吸一口气,“写的是——“浦奈氏。”
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浦奈”这个姓氏,在静山町并不常见。”高云苗子缓缓说道,“但在我们目前接触到的相关人员名单中——”“有一个人,姓浦奈。”三水洋子接上,“团长,浦奈美西。”
“先不要直接跳到结论。”牧风翔子抬手,“我们需要先确认几个事实:一丶希山也马与浦奈美西之间的具体亲属关系;二丶浦奈是否为本家姓氏还是母族姓氏;三丶事故之后希山也马及其家属是否对诹森保留有某种情绪或进一步行动。”
“这些问题,只能去山鸟町查。”浦合希子合上终端,“事故发生地丶受害者家属所在地丶纤维来源——三个点都指向这里。”
“那就申请联络长野县警务系统,说明我们有必要前往山鸟町进行补充调查。”牧风翔子说,“尽量在今天下午动身。”
手续办理的过程并不算拖沓,作为同一县域内的警务单位,静山町与山鸟町之间在信息交流上有一定基础。加上本案已经涉及到跨区域的事故记录丶物证匹配,申请理由很快获得批准。
中午过后,阳光短暂在云层间露面。静山町警所一科的一辆未标记警用车停在狐星夜云旅馆前,成为接下来“向另一页记录翻去”的交通工具。
车内,导航画出的路线在山地间蜿蜒。
“关于刚才那条事故记录,”高云苗子翻看着同步到终端上的原始文档,“有一点需要注意——记录中将事故定性为“因驾驶人短暂分心导致的过失伤人”,并没有涉及酒后驾驶或者其他恶意行为。”
“也就是说从法理上讲,那是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交通事故。”三水洋子说,“赔偿协议也在当年完成。”
“但对受害者个人而言,”小林凤雪道,“职业生涯的终止,并不一定会随着文书上的“结案”而彻底结束。”
山鸟町的地势比静山町更高,空气里带着一种冷冽而干燥的味道。靠近镇口的位置可以看到滑雪场的指示牌,夏季时大部分设施处于休整状态,但一些与滑雪相关的商铺仍在营业,面向前来徒步或避暑的游客。
“我们先去当地山鸟町警所一科。”浦合希子把车停在一栋两层的小建筑前,“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会协助我们调取当年的事故档案和受害者相关信息。”
山鸟町警所的规模不大,却保持着典型的地方单位秩序。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警部神星一马,简单的寒暄之后,很快把2559年7月那起交通事故的纸质档案和电子备份调了出来。
“事故当天的情况,大致与静山町那边系统显示的一致。”对方翻看着资料,“诹森浦田当时是以某公司派驻人员的身份,在山鸟町做短期商业活动,事故发生在滑雪场下方道路的一个缓弯处。”
“记录里有没有更详细的现场描述?”牧风翔子问。
“有。”山鸟町交通科神星一马警部翻到一页,“当天天气良好,道路干燥。根据诹森本人的陈述,他在驾驶过程中短暂分心,视线从前方移开了一两秒,等回过神来时,车辆已经贴近行人。”
“行人就是希山也马。”高云苗子确认。
“是。”对方点头,“是当地比较受期待的一名滑雪运动员。当时正在从滑雪场方向步行回住所。”
“事故之后,他的伤势如何?”三水洋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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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多处骨折和韧带撕裂。”山鸟町警官念道,“医生的意见书中写明,“极大概率无法恢复到职业竞技要求的水平”。”
他合上档案:“后来他在家属的陪同下,办理了退役手续。”
“家属联系人一栏中的“浦奈”?”小林凤雪问。
“是他的母亲。”山鸟町警官说,“希山也马随父姓“希山”,母亲的娘家姓氏是“浦奈”,来自静山町一侧的家族。”
“也就是说,”高云苗子简洁概括,“希山也马的外家属于静山町的浦奈家族。”
“没错。”对方点头,“事故发生后,他的母亲浦奈女士曾多次往返山鸟町与静山町之间处理相关事宜。”
“浦奈女士的全名?”牧风翔子问。
“浦奈由丽——”山鸟町警官报出一个名字,紧接着把一份家属联系记录递过来。
高云苗子迅速扫过:“从时间和年龄推算,希山也马母亲这一辈,与浦奈美西所在一辈的关系是?”
“现有资料显示,”山鸟町神星一马警部翻到族谱式的家族关系表,“浦奈美西与希山也马是同辈,属于表亲关系。”
他抬头看向几人:“他们的母族属于同一个浦奈家族。”
“那么,”三水洋子轻声道,“我们目前可以确认几件事:一丶诹森浦田三年前在山鸟町发生交通事故,撞伤了滑雪运动员希山也马;二丶希山也马因伤退役,其母来自静山町浦奈家族;三丶浦奈美西与希山也马属于同一母族,存在表亲关系。”
“再结合静山町一侧的情况,”小林凤雪说,“浦奈美西现在以浦奈姓氏在静山町活动,担任马戏团团长,诹森浦田则在后来以团员身份加入这一团体。”
“这条线索的严谨验证,”牧风翔子看向山鸟町警官,“还需要你们协助确认一件事——希山也马目前的状况,是否确如事故后记录所述,已从职业运动员退役。”
“这一点可以直接去他现在的住所确认。”山鸟町神星一马警部说,“他事故后一直没有离开山鸟町。”
“那就拜托带路。”浦合希子起身,“现场确认之后,我们会回静山町继续处理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