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琅丘是一座宇宙飞船,那眼下人类无疑是其中的乘客兼驾驶员,而影子则是人类飞船前进的能源和各种其他物资:没有影子,这艘船就别想动弹,里面的人也得饿死。可如果没有人类……
好吧,不能完全没有。还是有必要保存一部分人类的,否则哪来的恐惧让影子发展壮大呢?
由于这种姑且可以算共生的关系,觉规划的新秩序里倾向圈养人类。只要人类没有威胁,她不介意允许他们作为家畜在恐惧中活下去——活着生产恐惧,死时融入影子,毫无浪费,完美闭环。
前提是没有七术乃至白术这种所谓的“英雄”存在的话。
一提到英雄,觉就觉得可笑!多尼戈尔是个傻狗,但它有一点没错:人类期待英雄,高举「英雄」的旗帜,为他们歌功颂德,不过是想用他人的牺牲来成就自己的安逸。他们需要一个名为「英雄」的坚固盾牌挡在自己面前,这样,就有人替他们遮风挡雨,替他们去死。
而他们死后,人们无非就是树个雕像立个碑,更有甚者连雕像都会失踪——否则怎么解释那个年糕雕像的失踪呢?那可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觉姨?”
而现在,这帮被人们称为英雄的傻瓜为了阻止她壮大吞没琅丘和包括瓯夏在内的周围三五十个世界泡,又打算去唤醒剩下的四个——不,是三又五分之四个术。真可笑,不会真以为她这一百年都在睡大觉吧!
“觉姨!你不会摔坏了吧?”
松雀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觉的意识从漫长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她这才注意到——不,不是“注意到”,是“感知到”,自己正被松雀捧在手里。那枚承载着她意志的器用,此刻正被松雀翻来覆去地检查,一根手指还在器身上敲了敲。
“奇怪,也没摔着啊。”
松雀把器用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往缝隙里瞅。
“叫半天都不应,不会真磕坏了吧?觉姨,你在吗?在就吱一声。”
【我在。】
器用微微亮了一下,声音一如既往。
“哦,那就好。”
松雀松了口气,把觉重新挂回腰间。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老人家终于死——呸呸呸,不对,你本来就不是活物……呸呸呸,咱在说什么啊?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觉:……
无语的觉观察着四周——等等,怎么还是数据之海?他们不是说要返回琅丘吗?怎么走的这么慢?
【按我的估计,现在大家应该在琅丘才对,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跟晨雪她们告别花的时间久了点嘛,而且,咱们改道啦——大家伙,跟上!”
松雀笑嘻嘻地拍了拍器用,继续往前走。觉把视角往后一拉,心顿时凉了半截:穹正在拿着那把燃烧着火焰的枪,在薇塔与小星的簇拥下眉飞色舞的向他的妹妹讲述他是如何打赢某条规划了N年但计划一朝泡汤的狗的……
但是狗呢?还有灯也不在?
【所以,在这里跟你们制定的下一步作战计划有关?】
“嗯嗯嗯!”
松雀用力点头,每一下都颠得觉的器用零件乱颤。觉忍了忍,没吭声。她突然觉得现在的处境很憋屈了——堂堂影中意志,曾经差点把琅丘吞没的存在,如今被人挂在腰上当挂件,还要被晃来晃去。更憋屈的是,她发现自己早就习惯这种待遇了……
没事,过几天就不是了,只要……
“咱们商量过了。”
松雀一边走一边说,手里还比划着蓝图。
“跟晨雪她们讨论了一下,因为多尼戈尔的关系,即便穹跟灯姐的行动不算太慢,可拱卫琅丘的七钉也已经变得摇摇欲坠。在七术的力量下被镇压的罹厄十相再度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剩下的四个——不对,是三又五分之四个术,一个一个去叫醒太慢了,等挨个叫醒万一影子爆了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咱们决定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
器用的光芒明灭了一下,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危险的意味,是,这符合她的盘算,但是……
这也太快了吧?
“你,和谁一起?”
【当然是和小星跟穹啦!】
松雀掰着手指数:“灯姐跟多尼戈尔负责去叫瑟莉姆跟师父。咱小星和穹……额,还有那个薇塔小姐?去找塔姨跟小瑟拉,毕竟,你知道的。”
松雀,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微妙的心虚。
“觉姨,灯姐还欠塔姨一千一百多年的分期付款呢,她愿意为琅丘的存亡主动去见师父和瑟莉姆这两个欠的不算太厉害的债主,已经是极限了……”
觉:……
松雀没说的是,日常到阿婕塔的仓库进货的某只小麻雀,阿婕塔也是她的债主,只不过当年约定只需要打工偿还,而不用分期一千一百多年。
话虽如此,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行动也符合她的心意,就是……
【你们的判断在逻辑上成立。「虚赝」、「享乐」、「结合」。琅丘七术的战力并不低。「欺瞒」与「殉死」因为内耗战力已经接近临界,仅仅依靠「破弃」与外星人的帮助并不合理,将闲置战力纳入作战序列,是现阶段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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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姨,你怎么把塔姨给漏了?”
松雀的提醒让觉嗤之以鼻——那个比你们都自私的家伙她人都不知道在哪里自己逍遥快活去了,她连提都不想提!
说起来,能潜伏的这么深,还真要拜她所赐……呵,人类那自私的劣根性。
觉此刻唯有沉默。
“觉姨?”
【没事,看你们的意思,是打算直接去唤醒阿婕塔?】
“对呀。”
松雀丝毫没察觉腰间那块器用的异常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比划:
“你懂的,你的本体塔姨最擅长算计了,你跟她一起帮忙统筹,咱们接下来的行动才更有把握嘛。而且她跟咱们几个都是老熟人……穹,小星,快点快点!我们的老熟人塔姨就在门后面!”
她说着,忽然在一处数据洪流的血红色节点前停下脚步。
数据之海中本没有路。这里是无尽的信息汇流在一起,但有信标的他们显然不会迷失方向——松雀伸出左手,五指在空中虚握,一片飞溅的流光便像被无形的手捏住,凝固在半空。
“咳咳!”
松雀清了清嗓子。
“穹,看好了,别以为咱就是七术里的花瓶!小星,好好看,好好学!师姐只表演这一次!”
“这是什么?”
“哼哼,师父教咱的一个小把戏而已!”
松雀眯起眼,指尖划出几个穹看不太懂的符文。随着她指尖的跃动,周围的乱流开始规则的运转
“绝冥替,洞秋毫,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前方的空间被撕开,一道空间裂隙凭空浮现。
【不错,略有长进。】
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嘿嘿,那可不!来来来,都跟上!”
松雀得意地推开门,一步跨入——等会得跟塔姨沟通沟通,免得她给自己的光辉形象拆台。
哦对了,还得站在小星前面挡一挡。万一塔姨一醒来就对小星说研究之类奇怪的话,那穹应该会生气的吧?除此之外,这分组可是有讲究滴!之后她计划介绍穹跟小瑟拉认识,然后看情况要不要执行一百年前跟灯姐与晨雪制定的计划——话说,他真的需要自己给他介绍对象吗?
害,到时候再说!
未来有无限种可能,松雀已经开始畅想各种可能的未来,只是……
当她跨过门扉之后,笑容凝固在脸上。
门后的空间不大。这是一间被精密计算过的平台密室,地面均由纯粹的红色结晶构成,周围是数据之海的暗流,能隔绝一切外部探知,是七术中只有阿婕塔才能构建的绝对密室。
作为一个收藏家学者沉眠百年之地,这里完全称不上合格,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与阿婕塔的身份完全不搭。
更重要的是,松雀看到阿婕塔她躺在地上,穿着她那身颇具韵味的紫色衣服,棕色的短发垂至耳边,姿态优雅而端庄。双手交叉至于胸前。
她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身体依然完好,但是周围遍布可怖的影子。
“塔、塔姨?”
松雀的声音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得先把那些影子驱走!
“散!”
影子散去后,松雀赶忙靠近,用她从白及那学到的三脚猫医术为其把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波动。
七术第六术,「器用」阿婕塔,死在了自己选择的密室里。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塔姨她怎么会……”
松雀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呢喃,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的觉,仿佛在寻求某种支撑。
而觉没有回应。
若说松雀被这一幕震撼得失语,那么觉此刻的沉默,则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当然认识这具躯壳。“最擅长算计”的阿婕塔,“自私自利”的阿婕塔,“人都离体飞升不知道跑哪里自己逍遥快活去了”的阿婕塔,那个狡猾的女人早已放弃了躯体逃之夭夭,说不准用她那引以为傲的智慧为自己寻了一处安乐窝,在冷眼旁观琅丘的沉沦?
结果,现在还让被她抛弃的人为她悲伤。
“松雀,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穹的声音从松雀身后响起。
“穹!”
松雀猛地转过头,眼眶已经泛红:
“穹,你、你说,咱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不,你没有。】
器用光芒闪了闪,像是摇头。同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事实如此)的事。
“可是,要不是做梦……为什么我会看到塔姨她、她没气儿了?”
穹和星几乎同时冲了过来。
“等等,松雀——”
穹的声音在看清室内景象后戛然而止。他手中的炎枪火焰忽然不知为何旺了起来,照得平台上的红色晶体折射出血一般的光。
星跟在穹身边,原本还在防火防盗防薇塔,视线扫过前方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塔姨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阿婕塔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的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小憩。可那些被松雀驱散后残余的影子痕迹,以及那毫无起伏的胸膛,都在陈述同一个冰冷的事实。
小主,
她死了。
“雀姐!”
星不再纠着穹与薇塔,而是扑到了松雀身边。她拉了拉松雀的衣角,声音开始带上颤音。
“塔姨她……她是不是又在研究什么假死技术?就像我记得小时候她给我灌了一杯饮料,我睡了三个月那次?你、你给她来两巴掌啊!说不定,这又是什么假死药剂呢?”
松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刚才叫过了,到后面几乎是喊——可地上的人纹丝不动。
“小星,灯姐欠她的分期付款还没还完呢,咱还欠她一段咱也不知道多久的劳动合同呢……”
松雀似乎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