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觉在生气。
不因为别的,她在生自己的气——她感到了耻辱,莫大的耻辱!
因为个头跟赫利俄斯里那些小孩差不多大的结合之术暴动,她这个影中意志,居然和另外三个人类一起被困在影子里了?
她的计划天衣无缝。一石三鸟,稳赚不赔,按理说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白费功夫——
可现在呢?
觉在黑暗中飘着,她强行伪装出的法器之身散发出的微光是这片虚无唯一的参照物,但这也没用,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移动,或者说,这片虚空根本就没有“方向”这个概念。
但她出于谨慎又不愿意放开意识探查范围:瑟拉佩姆的结合,根据情报就是意识所有人共享,构成一个类“格式塔”状态。如果她放开自己影中意志的意识,那有概率刺激到与她结合的部分个体,万一个体被刺激到信息泄露,那她马上就会被这个以御影七术之一为核心意识网络锁定为“生存死敌”,一旦她没把所有人变成消灭干净,那她就有概率会被惊醒的瑟拉佩姆与外星人围殴,所以她现在只能暂时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保证自身安全……
可这样安全是安全了,但她甚至没法判断这片虚空到底有多大,也没法判断自己距离那三个人有多远,如果不与他们合作唤醒瑟拉佩姆,以初步计算出的结合半衰期两千五百年计算……
【没事……】
很快觉就冷静了下来,再怎么样七钉已失,七术迟早会来找结合之术,自己无非到时候出去就是了,眼下更重要的复盘失败案例,自己为什么会失败呢?
因为结合之术瑟拉佩姆的力量骤增暴走,而琅丘影子增强始于……
觉的答案来得很快,这都是穹的错,好像是从穹被她带着穿越数据之海开始……
不,不对,是从初见穹开始……不,从穹来琅丘开始,她就开始倒霉了。
这个白术,就是个灾星!
那时候的他,只是个突然凭空出现在琅丘激起涟漪,被影子追着跑的愣头青。那时候的觉还想在潜伏在「欺瞒」的阴影里慢慢渗透,结果那个灰毛的少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三言两语就取得了松雀和几乎所有人的信任——她当时还安慰自己,意外,一个百年前跑路的外星人能翻起什么浪?
然后她就见证了什么叫魔鬼:他带着那个银色的球棒,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识的方式,把她的影傀一个个敲的渣都不剩了!那两下她损失的虽然不多,可是那是真正的损失,无法恢复……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对穹下手,但问题是这个人,大概率打不过……
而且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好像是打到上一代被琅丘人奉为神明,掌握远不止琅丘影子的影中意志道心破碎……
所以她权衡之下放弃了拼命,如果自己那位有记载体量百倍于自己的前辈都没赢,那她硬拼有胜算吗?
肯定是没有的,只是结合把自己卷进来的时候,觉真的破防了。
这次穹甚至没有搞破坏!他只是站在那里,按照她的计划被拖进了结合之中,然后就……
但觉还是本能地觉得,这就是穹的错!考虑到与那海里远强于自己的影子与穹作对,还主动加强了整个琅丘的力量,说不定就是前代被消灭的影中意志闻着味找仇家来了,因为早就死了,所以在赠予她力量?
然后术的力量也被加强了,意外导致她也……只能说,很有可能。
【算了,就这样吧。】
觉在虚空中思考。
【等着吧,这次他也在结合之术里,他跟我一样困在这,等一下就……】
觉的思索还未结束,她就发现虚空中的某处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这她重重设防的绝对黑暗中,就像白墙上的蚊子血一样刺眼……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了穹,但它也不在乎这个,因为脑子里那个不断重复的「结合结合结合」,依旧在给他魔音灌脑……
「想要与我们了解彼此吗?」
“不想,安静,谢谢!”
「可怜的人,你一定很思念家人吧?你一定感到很孤独吧?」
那声音忽然化成了瑟拉佩姆那女童的腔调,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她趴在耳边呢喃。可是仔细一听,那童声底下还杂着千千万万人的重复音——老者的沙哑、妇人的低泣、男子的闷声……
这些层层叠叠的声音地堆在一起,整齐划一的声音同时开口,偏偏每一个音调都砸进了穹的脑子里。
“嘶——”
穹倒抽一口凉气,这跳过听觉直接到脑子里的声音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还从太阳穴一路扎到了后脑勺……
纯纯折磨!
他想抬手捂住耳朵,却反应过来这是无用功。
“停,停停停停停,闭嘴,吵死了!”
然而没用,那些声音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瑟拉佩姆低沉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得让穹起鸡皮疙瘩,而底下万千人的和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地拍在他的意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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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我们吧——」
「了解彼此吧!」
「加入我们吧?」
「和我们结合吧——」
「结合吧结合吧结合吧——」
“阿基维利在上,我是进了邪教组织传教据点吗?!”
虽然还有心思吐槽,可穹的状态一点也不好。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他无法屏蔽任何一个声音,每个声音都像是直接刻进了他的脑子里,还各自带着绝对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强行往他脑子里面灌……
纯粹拼太吃亏了,以至于穹想集中精神想点别的事情——什么都行?嗯……既然想到阿基维利,那星穹列车?三月七的吐槽,丹恒那张脸,还有自己借丹恒的名号……
「请放开心灵吧——」
「加入我们吧,孤独的孩子……」
可是那些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铺天盖地的瑟拉佩姆声音冲得七零八落。
“有完没完啊?”
就在这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也忽然裂开了。
黑暗本身在变形、在流动、在重组。那些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暗色开始往后退去,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东西。
“星穹……列车?”
穹愣住了。
这里似乎是……派对车厢?
这个名字忽然浮上了穹的心头。
不只是视觉,甚至还有嗅觉——空气里有一股咖啡的香气,嗯,大概率是现磨的,还加了……
肉桂?
奇怪,他怎么知道那咖啡里加了肉桂?他又没喝……
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的是派对车厢沙发熟悉……为什么他会熟悉?
不管了,反正那触感微微粗糙,带着令人安心的舒适感。
穹重新思考了一下现状,自己正半躺在这红色皮质沙发上,姿势懒散,似乎是刚从一个漫无目的的午觉里醒来?右手边的茶几上,那杯应该是加了肉桂的咖啡就摆在那里,考虑到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泡他的人大概还没走多久……
“不对!”
他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但具体理由又说不上来。
起身看向四周,这派对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这里的装潢和记忆里——咳咳,和娜赫拉整出来的记忆一模一样。甚至细节到了红色皮质沙发上的独特褶皱……包括他背后这一块被压久了微微塌陷的地方。就连角落里那盆他说不上名字的绿植(应该是帕姆种的)都一模一样……
“奇怪……”
穹的目光扫过车厢的每一个角落。连接其他车厢的门紧闭着,窗户外面不是银河与星光,而是一片空白,看来列车没有在行驶,只是停在原地,还被搁置在一个完全没有参考系的未知地点……
也是,结合之术的领域里,哪来的参考系呢?
想到这里,穹双手叉腰,嘴角露出了个歪嘴的弧度。
“我说,瑟拉佩姆!既然都把我拉到这里来了,好歹说几句话吧?还是说你只会结合这两句话?”
空荡荡的车厢没有回应。
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诡异的空间较劲。他走到茶几边,伸手碰了碰那杯咖啡,肉桂的香气愈发明显。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端起来闻了闻——嗯没敢喝,只是闻了一下。考虑到当初娜赫拉那次试炼,咖啡有极大概率是通关密码,这种大杀器,可不能乱用……
无论如何,先伸个懒腰吧!
“哈——”
“醒了?”
“嗯?谁?”
穹抬起头。
吧台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武神,她背对着他,正在往杯子里倒什么东西。那红色长发扎了个辫子,发尾微微卷起,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端着一杯酒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
穹瞪大了眼睛。
“姬子……姐姐?”
你这是哪个姬子?串台了吧?列车上的姬子,怎么会是无量塔姬子呢?!我那么优雅的姬子姐姐上哪去了?
无量塔姬子端着一杯酒——对,不是咖啡,是酒……走到他面前,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然后她弯下腰,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呦!”
虽然不疼,但穹还是下意识捂住了额头。
“穹小子,上课开小差,陪我聊天还睡觉?和老娘聊天有那么无聊吗?还怎么叫都叫不醒……你是要把老娘气死吗?”
确认了,是无量塔姬子。
穹下意识张嘴想解释,但考虑到这里是瑟拉佩姆的地盘,只好像某草履虫那样“嘿嘿”笑了两声。
“睡傻了?”
姬子在他面前挥挥手,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又走回吧台。
“小三月说得没错,你最近确实不太对劲。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还是跟流萤一起去匹诺康尼玩夜不归宿……穹,我提醒你一点:不要犯错误,也不要辜负你之前对小三月的心意哦~”
穹:???
“姬子?”
穹赶紧揉了揉眼睛,为什么无量塔姬子的话跟列车上的姬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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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姬子头也没回,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马克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
“丹恒跟我说,你最近很迷茫,对吧?”
穹看着姬子,他看着姬子的头发忽然散开,从英姿飒爽的女武神变成了如玫瑰般美丽的领航员。
“不是,这……”
穹坐回沙发上,死死盯着姬子背影。
这不对,应该是瑟拉佩姆把姬子弄混了?
不对,那岂不是他被瑟拉佩姆看光光了?自己知道的事瑟拉佩姆看得到,不清楚的事瑟拉佩姆也看到了?
这可不比娜赫拉那个大母龙的试炼,毕竟高塔上能跟她聊起来的也就利托斯特顶多加一个疯神,而瑟拉佩姆这里,鬼知道有多少人,那自己的隐私……
想到这里,穹倒吸了一口凉气:必须赶紧脱离这个空间!
砰!
车厢门那边传来被撞开的声音。
“亲爱的——!”
穹还没转过身,一个白色的身影就扑进了他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掀下去。熟悉的白发,熟悉的紫色眼睛,熟悉的那股淡淡香味——是琪亚娜,又不是琪亚娜。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眼睛里是纯粹的兴奋……
“笨、笨蛋娜?”
穹被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沙发扶手上。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怀里的人,触感温热柔软,完全不像幻影该有的质感。
“等等等等——琪亚娜你怎么在这儿?!”
琪亚娜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撒娇。
“睡糊涂了吗?我是年糕啊!我来找你呀!好过分啊,明明约好了今天要陪我去吃冰激凌,结果自己躲在这里睡大觉!”
穹的大脑高速运转了三秒,然后绝望地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哪一段“记忆”。
破案了,这不是记忆,这是虚构世界适配出来的!
“瑟拉佩姆!”
穹按住琪亚娜的肩膀,把她稍稍推开一点距离,然后对着天花板大喊。
“你编剧的水平是不是跟娜赫拉学的?”
“娜赫拉?”
琪亚娜歪了歪头,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然后浮现出一丝受伤。
“穹……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又招惹女孩子了?”
她伸出手,手掌夹住穹的脸颊。那触感太过真实,以至于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可以哦……”
琪亚娜嘟囔着,收回手,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不是那个叫流萤的坏女人……还是那个三月七又给你灌什么奇怪的药了?我知道了,是姬子阿姨!我就说姬子阿姨的酒不能喝!”
“喂,小丫头,你说谁是阿姨?”
姬子的声音从吧台方向传来,带着三分怒意七分调侃。穹转头一看——领航员姬子和无量塔姬子,两个身影正在吧台后面交替闪烁,像两块重叠的幻影片。其中一个端着咖啡杯,另一个拎着酒瓶,两人的动作却诡异地同步。
穹觉得自己的san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停——!”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瑟拉佩姆,我不管你是结合之术还是什么剧本缝合怪大佬,咱们能不能先谈一谈?琅丘需要你!”
车厢安静了一阵,然后,琪亚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亲爱的,你真的突然好奇怪哦。”
她伸手戳了戳穹的脸颊,力道很轻——顺带一提,琪亚娜的面容也在终焉之律者和塞西莉亚之间反复闪烁……
“不过没关系,不管你怎么了,你都是我的另一半哦!”
算了,喝咖啡吧!
穹刚伸手去拿咖啡,车厢尽头的门又开了。三月七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不知为何粉色头发上还别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摘来的小花。她一手拉着门把手,一手朝他们猛挥。
“嘿——!你们几个磨蹭什么呢!再不来我先跟丹恒下车了啊!我们可真先走了啊!”
“琪亚娜,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