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俯下身子装填弹药,正欲抬头,身前当作掩体的土丘炸裂开来;密集的尖啸声从炸裂的土丘上掠过,就像成群的老鹰俯冲下来,要撕烂他的脸。
那是M1A1主战坦克的机枪。
苏马索夫瞬间感觉到侧脸一阵剧痛,粘稠辛辣的感觉在面颊流淌,耳鸣的浪潮不断冲击着大脑,就像有石子顺着耳道滚进了脑袋。
苏马索夫颤抖着摸向左脸,擦过渗出血液的皮肤——他摸不到自己的耳朵了,只有几个凸起来的伤口在流血。
霎时间,苏马索夫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害怕那颗子弹会像铁锤砸西瓜一样打碎他的脑袋。现在,苏马索夫完全理解了别列津韦夫跳伞后的心情——无论为了什么,无论为什么,他都要活下去。
破碎的耳畔传来一声巨响,一辆T-64开火了。炮弹在炮塔正面装甲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但冲击波也迫使机枪手短暂缩回舱盖内缓解脑震荡。
M1A1主战坦克旋转炮塔,又是一阵清脆的炮响,那辆被机炮扫去反应装甲的T-64骤然间燃起熊熊烈火。
探出头,苏马索夫看到了那辆M1A1主战坦克,滑膛炮的炮口正喷着夺命的硝烟...
而那辆M1A1却越看越熟悉...
不,不会错的。
苏马索夫通过编号与图章,苏马索夫认出了那辆M1A1主战坦克正是6月19日那晚,被他步枪赶走的那辆坦克。
那是合众国的阴谋,他们先用一场胜利将苏马索夫捧上神坛,再让他狠狠摔下,令他肝胆俱裂,进而让整个拉丁美洲的革命都跌入低谷。
毫无疑问,那辆M1A1主战坦克曾让他享受到一个普通士兵一生都享受不到的荣誉,声誉与地位,但那又如何?那还是敌人的阴谋,最终目的还是摧毁一个国家的信仰。
苏马索夫绝对不会因为一段因他而起,因阴谋而起的繁华生活,就对敌人妥协回避。
绝对不会。
但纵使那是个阴谋,苏马索夫也累了。
他承受着一个普通人无法承受的压力,接受着普通人无法接受的舆论,面对着普通人不该面对的威胁与刺杀;群众的质疑,冷漠与不信任,早已成为他内心负罪的枷锁。即便活到了几十年后的未来,苏马索夫也会因为这件事而半夜惊醒,再也不敢回到拉丁美洲。
对他来说,当英雄,太累了。
就在这里消失吧。与其在英雄与罪人的身份间苦苦挣扎,还不如留给世人一个遥远的背影,至少世人无论再怎么议论纷纷,他也听不到了。
苏马索夫站起来,举起RPG-7火箭筒,瞄准M1A1主战坦克炮塔侧面。
他看到脑震荡的机枪手已经重新爬出舱盖,握上炮塔顶部那挺寒冷的M2重机枪;但苏马索夫依旧凄凉地站在那里,即便下一秒会被机枪打成碎片。
“至少我从未想过我会有这样的人生。”
是该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机枪与RPG-7同时喷出火光,夺命的金属造物同时飞向了对方。
子弹射穿了苏马索夫的胸膛,但火球也撞在M1A1主战坦克的炮塔上,这辆钢铁怪兽宛若火山般燃爆起来,机枪手拖着着火的下半身在灼热的坦克炮塔上爬行着,直到大火将他从彻底吞噬。
苏马索夫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坠落在地上,就像有人从高山之巅将他推入山谷一样;明明躺在拉丁美洲陌生而滚烫的焦土上,却似乎躺在西伯利亚天鹅绒般的细雪中。苏马索夫已经很久没有回到俄联邦了,也很久没有回到红色联盟了,最后一次躺在细雪中时,俄联邦还叫红色联盟。
他望向天空,那里无比广阔。
他牺牲在了革命的道路上,纵使他是年轻的,纵使他没有取得巨大成功,纵使那只是敌人的阴谋与诡计;但他已经在时代的壁垒上撞出一个缺口,历史的车轮又往前滚动了几分。
他没有辜负他的父母,他的理想,和他未曾谋面的时代。
当人民再一次看向未来时,他们会看到苏马索夫的背影的。
...
当别列津韦夫听到苏马索夫的噩耗时,他望向天空。
似乎有什么滚烫而粘稠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额头上流下来,那是血吗?那是泪吗?那是他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