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河看了一眼,沉声道:“我写的。”
“你?”
“前几天给铁算盘留的记号。”孟三河道,“我以前替黄瘸子跑腿时,知道他最怕账册出事。若是逼急了,肯定会往老龙滩那边想。可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被山下抓。”
刘黑子捏着纸条,嘴角一挑:“你这脑子,真不像以前给鬼子跑腿的。”
孟三河垂眼:“以前也没少替他们跑。”
屋里一下沉默下来。
侦察员打破僵局:“现在怎么办?”
刘黑子把纸条折起,塞进怀里:“按计划,去老龙滩外头接应。铁算盘要真被逼着带路,山下的人今晚一定会动。咱们先占住口子。”
孟三河点头:“俺也去前头探。”
“你小子别逞能。”刘黑子道,“你对老龙滩熟,可山下也不是傻子,说不定会顺着你这条线反摸回来。”
孟三河眼神微微一动:“你是说,他会猜到我留了路?”
“他早晚会猜到。”刘黑子冷笑,“山下这种人,最爱把别人想得跟他一样阴。你越熟路,他越防你。”
孟三河没有再说,只把脚边一根木棍踢开。
几个人很快退出铁算盘家,沿着地窖道的另一头钻了出去。外面寒气逼人,北风从河滩上卷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远处镇公所那边隐隐有狗叫,像是在提醒谁也别想安睡。
而此时,镇外东北方向的老龙滩,苏勇已经提前布下了人。
老龙滩地势低,滩上芦苇稀,冬天河叉半冻半开,最适合藏东西,也最容易伏兵。苏勇在白天就判断,山下若要找木料,十有八九会往这里扑,因为这里既离东沟镇不远,又有现成的水路和隐秘窑洞。
他把人分成三拨。
一拨埋伏在北岔口的芦苇沟后,一拨守住旧窑洞上坡,另一拨则藏在滩头一棵歪脖老柳后,专等敌人深入后再切断退路。
赵刚拿着望远镜,看着对面一排黑黝黝的河叉口,低声道:“铁算盘会不会真带路?”
苏勇道:“他要想活,就会说半真半假。”
“那你还让他活?”
“活着的人,才会继续帮我们把鬼子的心思试出来。”
赵刚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山从前头猫腰回来,低声道:“来了。”
苏勇抬眼。
远处果然有几点微弱火光,几道身影沿着河道缓慢逼近。打头的是铁算盘,后面是孙麻子和两名日军,再往后还有十几个伪军,人人都背着枪,走得十分谨慎。
“比预料的少。”赵刚道。
“这是试探队。”苏勇说,“后头准有大队。”
陈大山摩拳擦掌:“要不要现在就打?”
苏勇摇头:“等他们进窑口。”
铁算盘被推搡着走在最前面,脚步踉跄得厉害。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四周,心里越走越寒。白天他只不过说了个老龙滩,没想到山下真把他押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这说明,山下根本没把他当人看,只把他当一条会吐字的狗。
孙麻子压低声音问:“铁算盘,你说的窑洞在哪儿?”
铁算盘抹了把汗:“前、前头那道坡……绕过去就能看见。”
日军小队长却皱着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不懂中文,但很懂眼前这地形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风都像是贴着地面走。
“有埋伏。”他低声对山下派来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立刻跑到后队去报信。
山下俊二没亲自来,但他在镇公所里已经等着消息。若这一趟能摸到木料和账册,他便能恢复桥路,顺带把东沟镇的恐惧再压回去;若摸不到,损失一批人倒也无妨。
只是他没想到,试探队刚刚进入老龙滩不久,南侧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哨音。
紧接着,芦苇荡里枪声四起。
“打!”
老秦先开了火,枪口一闪,打得最前头那名日军一个跟头栽进河叉里。伪军顿时乱成一团,孙麻子趴在地上,连枪都没敢抬。
刘黑子从侧坡冲出来,连着两枪撂倒了两个伪军。陈大山更是像从土里蹦出来似的,端着枪就往前压。
“缴枪不杀!”
这一嗓子,在夜里尤其响。
原本被山下逼着来的几个伪军,本就没多少死心,听见这话,一时竟有人真的把枪往地上一扔。
“别开枪!别开枪!我们投降!”
可前头的日军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排点射,打得芦苇乱飞。孙麻子见状,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却被后面埋伏好的战士一脚踹翻。
“孙麻子,认得我吗?”陈大山扑上去,一把揪住他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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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麻子脸都白了:“认、认得……大山哥,误会,误会!”
“误会你娘!”陈大山抡起枪托就想砸。
苏勇在后面厉声喝道:“留活口!”
陈大山硬生生收了手,气得直喘:“便宜你了!”
铁算盘趴在地上,眼珠子乱转。枪声一响,他倒是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局,而是两边都在拿他做饵。山下想借他试路,八路也等着他把人带来。
他若想活,得趁乱找缝。
前头的日军见势不妙,已开始向后撤。可他们刚退到一处低坡,就踩响了陈大山事先埋下的绊雷。